“你……你們這是幹啥?”他嗓音發,尾音止不住打。
尋常時候,鋤隊輕易不出手;但凡現,必是有人該伏法了。
阿二這些年在便隊做事,雖沒幹過最絕的勾當,卻始終怕這支隊伍怕得睡不踏實。
沒想到,這把鍘刀,終究落到了自己頸上。
“阿二,你心裡沒數?”一名隊員厲聲喝問,槍口微抬。
“八路爺!饒命啊!求您放我爹一條老命,放我娃一條活路!殺我一個,我認!別他們!”阿二膝蓋一,撲通跪倒,額頭磕地咚咚作響。
他手裡有槍,可對方四支槍全頂在他腦門上——快不過,也躲不開。
他這一跪,媳婦立馬摟孩子,跟著跪倒,哭聲哽在嚨裡。
唯有老父穩坐炕沿,旱菸袋吧嗒吧嗒燃著,青煙嫋嫋升騰。
“你替鬼子當狗這些年,濺到別人上時,可想過家裡這老三口?”一名隊員進一步,聲音像淬了冰。
“我是被的啊!不聽鬼子的,全家早墳崗裡的枯骨了!”阿二額頭地,涕淚橫流。
“阿二,人家八路爺說了,留你一條活命。”老父忽然開口,煙桿往炕沿一磕,火星四濺。
“活命?”阿二抬起頭,滿臉驚疑,“要……要我幹什麼?”
“你自己看。”一名隊員甩出一張紙,直直砸在他面前。
阿二膝行上前,拾起一瞥,臉霎時慘白如紙。
紙上寫的,竟是讓他重返23號站報科,設法從那名軍統特務裡套出報。
他上回剛去試探,那人就昏死過去;張繼軍當場把他拖去審訊室,若非查出是絕症發作,刑早就招呼到他全家上了!
如今再讓他去?分明是推他跳第二回火坑!
“阿二,是我害了你,把你引上了歪道。”老父熄了煙,起走到他跟前,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明早你就去23號站報科,把報拿回來。我這把老骨頭燒灰,也好閉眼去見祖宗。”
衝城有鐵律:漢家屬不得全員離城。
老父留下,媳婦抱著孩子可走——反正這副子骨,也熬夠了。
“爹!您不能死,您千萬不能死啊……爹!”阿二死死攥住老父親的腳,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哭得撕心裂肺。
阿二孃走得早,他才三歲就沒了娘。拖著個娃娃,連村口守寡十年的王嬸都嫌晦氣,不肯搭理他爹。
可他爹是咬著牙,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後來東拼西湊借了高利貸,風風給阿二娶回了媳婦。
剛盼到兒子家立業,自己也終於能歇口氣、曬曬太喝碗熱湯,卻要替阿二當漢的罪過,去頂那顆子彈——這事兒像把鈍刀子割,阿二連想都不敢再想第二遍。
“傻孩子,別哭。”老父親枯枝般的手巍巍上阿二頭頂,指腹全是糲的老繭,“當初若不是我病糊塗了,由著你投了鬼子,你哪會走到這一步?錯是我種下的,債就得我來還……”
“不!爹——我替您去死!我這就去死!”阿二猛地抬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嘶吼著又往地上磕。
“胡唚!”老父親揚起手,一記耳甩過去,可那胳膊得像乾柴,連風都沒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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