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科長這塊,向來勾人魂。不人頭回栽了跟頭,回去睡一覺,夢裡都想出新招,天不亮就揣著主意來撞運氣——這種事,早不稀奇。
“哎喲,不怕再上‘昏死局’?上回那人還沒挨你手,自個兒就翻白眼躺平了,張副科長審你那會兒,子都快尿溼嘍!”文員話音未落,四周鬨笑炸開,茶水缸都震得嗡嗡響。
“張副科長驗得清清楚楚——人家是肝癌晚期,吐昏迷,跟我阿二半錢關係沒有。”阿二面不改,嗓音沉得像了塊青石,“報科長可是頂戴花翎的人,不親手一門框,我咽不下這口氣。”
“隨你咯!回頭真栽了,可別哭著找我討紙淚哈……”文員笑得前仰後合,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登記簿上。
阿二簽完字,快近中午才上。這還得虧他塞了兩條“大前門”,是從三十多人的長隊裡進了前五。
近幾日風聲,聽說那軍統分子只剩一口氣吊著,來運氣的反倒更多了。規矩照舊:排著隊等。但便隊不同——他們歸報科直管,遞菸、點個頭,個隊,沒人吱聲。
審訊室鐵門“哐當”關嚴,阿二再次站在那張木桌前。
桌上躺著的軍統分子,臉白得像糊了一層,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口起伏。
八路沒告訴他這人真實份,阿二也沒琢磨——他爹在衝城等著換命,他只有一條道走到黑,贏,全家活;輸,全家埋。
他娘當年也是這麼走的。
肚皮鼓得發亮,子卻輕得像片枯葉,臨終前攥著他小手,指甲掐進他裡,一句話沒留下,就嚥了氣。
“阿二,悠著點!”文員老黃叼著煙踱過來,紙筆夾在腋下,“人快紙片了,你手重一寸,張副科長怕是要把你骨頭拆了重灌。”
“謝黃哥提點。”阿二從竹籃裡出個小玻璃瓶,瓶底麻麻爬著黑螞蟻,在下泛著油亮的。
老黃咧一笑:“嚯,還備著活呢?夠狠!”
“螞蟻鑽,比鞭子還懂。”阿二擰開瓶蓋,又取出一小罐蜂,指尖蘸了金黃黏稠的,慢條斯理抹在那人手臂幾道舊傷上——那些疤口早已結痂,本不用他手。
他背過去,蜂抹得極輕,同時拇指在傷疤邊緣飛快劃了三道暗痕,那是鋤隊教他的接頭暗號。
剛乾,阿二抖腕傾瓶,黑蟻如墨流傾瀉而下,瞬間鑽進裂口。
那人猛地一弓,又緩緩鬆開,抿一道青白細線,眼皮都沒一下。
“嘖,阿二,這招怕是廢了。”老黃吐了口菸圈,笑嘻嘻搖頭,“下回整點的?”
“媽的,真不給面子!”阿二啐了一口,聲音發悶,手卻穩得沒一抖。
躺在桌上的軍統分子,睫極輕地了一下。
他看見了阿二的小作,也讀懂了那三道劃痕——那是暗語:“火種已燃”。
這人著實老辣,阿二剛使了個眼,他臉上連一漣漪都沒泛起,呼吸沒,眼皮沒跳,連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角度都跟先前一模一樣。
他唯一洩出的靜,是右手食指極輕地彈了兩下——快得像被風拂過的蛛,卻分明帶著節奏,一下、停頓、再一下。
阿二兒看不懂,只把那指尖的微死死刻進腦子裡,轉就走,準備回去一字不報給八路鋤隊。
他篤定,那邊總有人能破譯出這暗號裡的門道。
阿二剛蹲收拾散落的螞蟻,副科長張繼軍竟無聲無息地立在門口,像從牆裡滲出來的影子。
阿二脊背一,寒倒豎——莫非這人一直貓在暗盯著?自己那點小作,全落進他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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