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趙琛的鈞令,以聯軍都督府的名義,措辭堂皇地送達了吳郡王氏府邸。嘉獎王氏“公忠國、籌謀得力”之餘,筆鋒一轉,便以“統一軍械、最佳化配置、以強敵”為由,要求王氏將所得的朔方勁弩,至分出三百張,並配套弩箭及部分皮甲,由都督府直轄的“虎賁弩營”統管使用,駐防牛首山大營要害之。
王景明捧著這封蓋著鮮紅都督大印的文書,面平靜,眼中卻無毫波瀾。他早料到會有此一招,只是沒想到楚王作如此之快,胃口如此之大。三百張弩,幾乎要拿走大半,還要配套箭矢甲冑,這已不是“調配”,近乎明搶。
“父親,楚王欺人太甚!”傷勢已大為好轉的王弘之侍立一旁,看完文書,眉宇間怒氣現,“這批軍械乃我王氏以重大代價換來,尚未焐熱,他便要來分一杯羹,還要拿去大半!若開了此例,日後我王家在聯軍中,還有何自主可言?”
王景明將文書輕輕放回案上,抬眼看向兒子,語氣淡然:“弘之,稍安勿躁。楚王此令,看似強,實則厲荏。他忌憚我王氏實力增長,又不敢在此時公然撕破臉,故以此舉試探、削弱。我們若頂,便是授人以柄;若全數奉上,則是自斷臂膀。”
“那該如何應對?難道真要將弩弓拱手相讓?”王弘之急道。
“自然不是。”王景明角泛起一幾不可察的、屬於千年世家的從容與冷峭,“楚王想用都督府的大義名分來我們,我們便用這東南盤錯節的人網、姻親故舊,來‘化’他的政令,讓他這拳頭,打在棉花上。”
他不再多言,立即以家主份,發出數道指令,卻不是調集弩弓,而是接連派出數名心腹管家、幕僚,攜帶他的親筆信和厚禮,分頭行。
一封書信,送到了駐守牛首山大營側翼、麾下有三千楚軍的一名趙姓將領營中。此人是楚王宗室遠支,其正妻出琅琊王氏旁系,多年來王家暗中照拂甚多。信中,王景明以晚輩禮問候,隻字不提軍械之事,只言“聞聽將軍營中糧秣轉運偶有遲滯,王家在附近郡縣尚有些許存糧商鋪,已吩咐下去,凡將軍麾下所需,可憑此信支取,權解燃眉之急”。隨信附上的,還有一份蓋有王家印記、可在江東數十家糧行通用提糧的票據。
另一路,直奔負責聯軍糧餉統籌的一位楚王府長史府上。這位長史出寒微,其子頗有才名卻苦無進之階,去年已過王家運作,拜在江東一位大儒門下,眼看有參與下一州郡薦舉。王景明的信中,關切詢問其子學業,並“偶然提及”王家在金陵的別院藏書樓中,恰有那位大儒尋覓已久的一套孤本殘卷,已命人抄錄,不日便可送至府上供公子研讀。
還有一路,更為秘,直接聯絡上了楚王最寵信的一名側妃的孃家兄長,此人在都督府擔任閒職,卻頗能接近趙琛。王家送去的是江南最時興的綾羅綢緞、巧玩,並附言“聞聽王妃近日欠安,些許土儀,不敬意,願王妃早日安康”。
與此同時,王景明親自修書給陸鴻煊,信中坦誠楚王索弩之事,言明“此例不可開,然抗非智”,建議陸家可稍作姿態,象徵提供量舊式軍械應付,主力則與王家共進退。陸鴻煊很快回信,深表贊同,言陸家亦有類似困擾,願與王家同氣連枝。
幾日之,看似平靜的牛首山大營和楚王府部,卻因王氏這些“潤細無聲”的作,泛起了微瀾。
那位趙姓將領拿到王家提供的便捷糧票,解決了手下兒郎們抱怨已久的伙食問題,對王氏激不盡。當都督府派來的軍拿著鈞令,要求他“配合”接收王氏上的弩械並劃撥營房時,他雖不敢明著抗命,卻以“營房缺,需重新規劃”、“弩手訓練非一日之功,倉促接收恐生混”等理由,百般拖延,態度恭敬,效率卻低得令人髮指。
那位管糧餉的長史,收了王家的“關切”,又想到兒子的前程,在楚王問及催繳王氏軍械進度時,便委婉進言:“王爺,王氏新得軍械,自己尚在悉練,驟然調大部,恐影響其部防務,反為不。不若令其先行裝備一部,待形戰力,再議調之事?且如今前線暫無大戰,弩械庫亦是閒置,不如暫存王氏,嚴令其不得私用,待需時再調,豈不兩便?”
就連那位側妃的兄長,收了厚禮,也在一次家宴後,似無意地對楚王趙琛吹風:“王爺,妾兄長今日說起,外面有些閒言,說王爺對江東世家……似乎得了點。如今賊寇未平,若寒了世家的心,恐怕……”
楚王趙琛接連聽到這些或直接或委婉的“勸諫”,又見辦事阻,心中那強行下的怒火再次升騰,卻又有種無著力的憋悶。他當然知道這是王家在背後運作,那些看似合合理的拖延和勸解,實則都是王氏那張龐大關係網在發揮作用。他此刻才更深刻地會到,這些盤踞地方數百年的世家,其力量早已滲到方方面面,絕非一紙軍令可以輕易撼。
“好!好一個王景明!跟本王玩這一手!”趙琛在書房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強行撕破臉?眼下陳盛全在江北虎視眈眈,吳廣德在江邊磨牙吮,他離不開王、陸兩家的錢糧兵員支援。可若就此退讓,威信何存?
最終,在蘇晏的再次勸解下,趙琛不得不做出讓步。他再次下達鈞令,語氣緩和了許多,改為“請”王氏“酌支援”一百張勁弩及相應箭矢,用於加強牛首山大營核心區域防衛,並允諾以其他軍械資“換”。同時,再次強調聯軍一,需同心同德。
王景明接到這修改後的命令,知道第一回合的較量,自家已佔據上風。他並未得寸進尺,爽快地“奉上”了一百張弩(其中混雜了部分王氏庫存的舊弩),並慷慨地表示無需換,全是“為抗敵大業”。此舉既給了楚王一個臺階下,保全了其面,又守住了家族的核心利益,更在不聲間,向楚王乃至所有人展示了王氏那看似和、實則堅韌難摧的底蘊與手段。
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以王氏的“縛虎”暫告段落。但楚王心中的芥更深,王景明也對這位盟友徹底失去了信任。雙方都知道,表面的妥協之下,裂痕已難以彌合。而在王氏部,一直冷眼旁觀的王景輝,看著兄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易化解了楚王的迫,心中那“另尋強援以制衡乃至取代兄長”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得更加了。他暗中與北方聯絡的信使,出發得愈發頻繁而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