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話語如同投靜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書房一圈圈擴散,及了帝國統治最深.也最敏的神經——財富.土地與權力的世代傳遞.
他見朱棣與道衍雖陷沉思,卻並未立刻打斷或駁斥,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話至引起了他們的重視,甚至部分認同.
他趁熱打鐵,繼續勾勒那幅更為“激進”卻也更為“徹底”的藍圖.
“陛下,道衍大師,”朱允熥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清晰與沉穩,但容卻更加鋒利.
“除了爵位遞降之外,臣以為,還需對宗室後的田宅莊產置,加以明確且嚴厲的規制.”
他詳細闡述道:“凡宗室員,其生前由朝廷賞賜或特許佔有的田莊.府邸.園林等,在其故之後,不應再由其子孫直接繼承佔據.應由朝廷有司統一清丈.登記.收回,納皇室或朝廷公產.”
看到朱棣眉頭微挑,朱允熥立刻補充解釋,以消解可能的“刻薄”印象:“當然,並非剝奪其子孫所有財產.宗室員生前的俸祿積餘.皇帝特賞的金銀珠寶.以及他們憑自才能經營所得的合法私產,其嫡長子或指定繼承人可依法繼承,朝廷不予干涉.臣所言收回者,特指代表皇帝恩澤.與爵位捆綁賞賜的田宅土地.”
他強調了關鍵一點:“這些田宅土地,本就源於皇恩,其授予與使用,當與爵位相始終.爵位既降或止,相應的‘恩賜’自當迴歸朝廷,以備重新賞賜於有爵位之新晉宗室,或用於國家其他要之.更重要的是,必須明文嚴令,此類賞賜田宅,絕不允許宗室子弟私自買賣.抵押.典當!”
朱允熥的語氣變得嚴肅:“此等田宅,乃陛下天恩之象徵,承載朝廷面與規制.若允許其如市井貨般隨意易,不僅易滋生兼併.擾地方田制,更會嚴重損害天家面,令皇恩淪為可以標價之,此風絕不可長!必須從制度上杜絕宗室為了一時樂或揮霍,而變賣朝廷賞賜的產業.”
他將話題再次提升到朱元璋的初心與百姓生計的高度:“陛下,太祖皇帝出布,深知稼穡之艱.寸土之貴.他老人家一生恤民,最重百姓生計.若放任宗室無限繁衍,且每一支系都世代佔有大片田莊府邸,朝廷為安置新增宗室,勢必不斷劃撥土地.天長日久,普天之下,膏之地.便利之宅,恐將越來越多地集中於宗室名下.此消彼長,百姓可耕之田.可居之所必然減,生計日蹙.這豈是太祖皇帝當年浴戰,想要看到的天下?”
朱允熥的聲音帶上了一種理想主義的輝,彷彿自己正承接著某種偉大的使命:“我等為太祖子孫,脈中流淌著開創者的勇氣與智慧,實不應僅僅安坐於父祖餘蔭之下,坐其,甚至為蠶食國本.與民爭利的蠹蟲!真正的效仿太祖,當是憑自己的雙手.才智與汗水,去開闢新的天地,創造屬於自己的價值!”
他總結道:“減朝廷因供養宗室而產生的鉅額負擔,本就是對朝廷.對社稷的巨大貢獻.更進一步,若能鼓勵部分宗室子弟憑藉自能力,在允許的範圍從事生產.貿易.乃至學問,不僅能夠自食其力,甚至可能為朝廷創造稅收,為有益於國家之人.這,方是我大明宗室子弟,在承平之世,守護江山社稷的另一番作為與擔當!”
朱允熥的話語落下,書房陷了更長久的沉默.
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彷彿也在思量這驚世駭俗的提議.
朱棣的心,正經歷著劇烈的衝擊與權衡.
作為一個從火中拼殺出來.深知創業艱難且極政治遠見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錢糧”和“土地”是帝國的命脈.
朱允熥描繪的宗室人口膨脹的遠景,雖然聽起來有些遙遠,但並非危言聳聽.
現行的宗室制度,確實如同一個只進不出的斗,爵位世代承襲,田宅賞賜往往也隨之世襲罔替,導致皇室負擔只會越來越重,地方上的“王爺田”只會越來越多.
長此以往,必痼疾.
而朱允熥提出的這一套組合拳,其核心目的非常明確.
首先,是財政減負.
過將大部分遠支宗室在數代“自然”轉化為平民,徹底切斷朝廷對他們及其後代的無限供養義務.
同時,回收無爵位者的賞賜田宅,能夠形一筆可迴圈利用的皇家資產,極大減為安置新宗室而不斷支出土地資源的力.
其次,是削弱潛在的地方勢力.
即便是親王,按照這個制度,他的子孫也會在幾代淪為平民,不再有政治經濟特權,難以在封地形盤錯節的世襲勢力.
這極大地有利於中央集權,杜絕了未來可能出現“藩鎮化”的親王家族,與朱元璋.朱棣父子削藩的總思路一脈相承,只是手段更漸進.更系統.
最後,是道德與輿論的高地.
將此舉包裝“激勵子孫自強”.“效仿太祖創業神”.“恤民力”.“為國家分憂”,佔據了道德制高點,使得任何反對者都容易背上“貪圖安逸”.“不顧大局”.“背離祖德”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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