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朱允熥的影消失在門外許久,那扇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的聲息,也彷彿將方才那一番驚心魄的議論暫時封存.
然而,空氣裡瀰漫的思慮與權衡,卻比任何實的存在都更加沉重.
燭火靜靜燃燒,偶爾出一兩個細微的燈花,映照著君臣二人神各異的臉龐.
朱棣的目從門口收回,重新落在案上那份來自吳王府的奏疏.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徵詢,也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探詢.
“老和尚,”朱棣抬眼看向對面靜坐如佛的道衍.
“依你之見,允熥今日所獻之策……可行否?”
道衍和尚手中的烏木佛珠再次開始緩緩捻,發出極輕微的.有節奏的沙沙聲,彷彿在為這沉重的思考伴奏.
他抬起眼簾,那雙察世的眼眸中,此刻不見驚濤駭浪,唯有深潭般的沉靜與剖析.
“陛下,”道衍的聲音平和而清晰,如同古寺鐘聲,不疾不徐.
“老衲反覆思量,吳王殿下此策,雖劍走偏鋒,震極大,然其條陳清晰,思慮深遠,且……並非全無可行之.”
他微微前傾,開始條分縷析:“其一,此策並非空想,而是謀劃周詳.從爵位遞降的等級.停止點,到田宅隨爵收回.止買賣的細則,乃至對現有俸祿私產繼承的區分,殿下顯然經過了細緻的推演,並非一時興起的泛泛之談.這增加了其作為‘政略’而非‘妄議’的分量.”
“其二,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道衍的目變得深邃.
“殿下巧妙地將此策置於道德與法理的至高點上.他並非公然否定《皇明祖訓》,而是以‘繼承太祖創業神’.‘激勵子孫自強’.‘恤民力’為名,對祖訓進行了一種……更進取和憂患意識的重新詮釋與發揚.如此一來,反對者若只知固守‘永富貴’的條文,便在道義上落了下風,容易被斥為‘貪圖安逸’.‘不思進取’.‘罔顧社稷長遠’.”
道衍頓了頓,繼續說道:“其三,此策之嚴苛,看似針對全宗室,然其最終益者,或說最大益者,無疑是陛下與朝廷.它能從源上遏制宗室人口與財政負擔的惡膨脹,強化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將大量土地資源從宗室世襲佔有中釋放出來,歸於朝廷調配.長遠來看,此乃固本強幹.集中皇權之良方.”
說到此,道衍抬眼,意味深長地看向朱棣,聲音得更低了些:“況且,老衲竊以為,殿下此策之神,與陛下心中所思所慮,未必不是殊途同歸,甚至……不謀而合.”
朱棣聞言,眼中一閃,並未否認,反而出了一“果然瞞不過你”的複雜笑意,輕嘆一聲:“老和尚啊老和尚,朕的心思,在你面前,總是無所遁形.”
他不再掩飾,直言道:“不錯.父皇當年廣封諸子,賜予兵權.治民之權,初衷或是屏藩皇室,鎮守四方.然則,經此靖難一役,朕親經歷,深知藩王坐擁重兵.兼理民政,長期經營一地,極易尾大不掉,形割據之勢,實非國家長治久安之福.朕登基以來,日夜思忖,削藩之策,勢在必行.只是需尋一穩妥之法,徐徐圖之,避免激起大變.”
朱棣站起,踱步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目掃過上面標註的各個藩王封地,語氣轉冷:“朕原本的籌劃,是先逐步收回諸王護衛兵權,裁撤其干預地方政務之權,將其徹底變為祿安居的富貴閒王.如今看來……”
他轉,目重新落回那份奏疏:“允熥此策,倒是給朕提供了一個更為系統.徹底,且貌似‘冠冕堂皇’ 的思路.不妨將二者結合:先以雷霆之勢或溫和手段,盡削諸王兵權及地方特權,使其為無爪牙之虎.然後,再明發詔令,推行允熥所言之爵位遞降.田宅隨爵收回之制.如此,雙管齊下,不僅解眼前藩王之患,更絕後世宗室坐大之!”
朱棣越說思路越清晰,眼中閃爍著帝王獨有的.混合著冷酷與遠見的芒:“幾代之後,除皇帝之直系子孫外,其餘遠支宗室皆將化為平民,自食其力.而即便新封之王,數代之後,其子孫同樣循此制降為平民.如此迴圈往復,宗室規模可被有效控制在一定範圍之,永不為朝廷之巨負!此策雖狠,然確是一勞永逸之法!”
道衍靜靜聽著朱棣的闡述,臉上並無意外之,顯然皇帝所思,亦在他預料之中.
待朱棣說完,他才合十緩聲道:“陛下聖慮深遠,能納吳王殿下之議,更融匯自削藩之策,此固本良方,實乃社稷之幸.然則……”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那個無法迴避的.也是最棘手的問題:“然則此策若行,必有滔天非議,宗室怨,恐如沸鼎.陛下,此事……當由何人率先提出,又在朝堂之上,擔此‘首發’之責? 此人,必將為眾矢之的,天下宗室之公敵.”
書房,剛剛因找到解決方案而略顯激越的氣氛,瞬間又冷凝下來.
朱棣臉上的興之漸漸斂去,眉頭再次蹙起.
道衍問到了最關鍵.也最麻煩的一點.
他自己是皇帝,是最終決策者,是最大的益者,但他絕不能.也不會親自去當這個提出“苛待自己親人”方案的“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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