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燭火通明,朱棣端坐在案之後,臉上慣常的沉靜威儀此刻被一種的慍怒與深沉的疑慮所取代.
他看著跪在下方.額角已然滲出細汗珠的錦衛指揮使紀綱,以及案上那份關於漢王府近況的報.
“廢!一群廢!”朱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般的寒意,在空曠的殿迴響.
“查了數日,就只給朕看這些?‘未見異常’.‘資質平平’.‘無可疑接’?朕要你們何用!連這點事都查不清楚!”
他強著火氣,但起伏的膛仍顯示著心的不平靜.
朱高煦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絕非一時心來,更不可能是那個自己看著長大.勇武有餘而謀略城府均顯不足的兒子能夠憑空構想出來的.
背後定然有人指點,甚至可能是蓄謀已久的籌劃.
可錦衛,這雙他最為倚重的“眼睛”和“耳朵”,竟然告訴他查無可查?
“紀綱,”朱棣最終冷冷地吐出命令,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給朕盯死了漢王府!一應出人員,無論親隨.幕僚.訪客,甚至送菜挑糞的雜役,都給朕細細地篩!府言論向,每日一報,不得有毫!若有異常,立刻來報,若有疏……朕唯你是問!”
“臣……遵旨!臣萬死不敢懈怠!”紀綱如蒙大赦,又心驚膽戰地叩首領命,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了出去,生怕多留一刻便會引來天子更盛的怒火.
殿恢復了寂靜,只有燭火偶爾出輕微的噼啪聲.
朱棣的目,從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移向了始終靜坐在下首錦墩上.彷彿與這焦躁氣氛格格不的黑僧人姚廣孝.
道衍依舊是那副低眉垂目.手捻佛珠的姿態,彷彿外界的波瀾毫未能擾他心中的古井.
直到紀綱退去,朱棣那帶著抑怒火與深深困的目落在他上良久,他才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眼眸迎向皇帝,平靜無波.
“老和尚,”朱棣的聲音緩和了些,但其中的沉重與探究之意毫未減.
“這裡沒外人了.你……對高煦之事,怎麼看?”
道衍手中捻的佛珠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整理思緒,又彷彿在斟酌如何開口,空氣因這份沉默而顯得更加凝滯.
終於,道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直指核心:“皇上,漢王殿下所陳‘四策’,確是石破天驚,直指我大明積弊深.其所言之‘攤丁畝’.‘紳一納糧’,旨在均平賦役,將稅負與田產多寡.份貴賤鉤,理論而言,可減輕無地地之民負擔,增加國庫歲,削弱地方豪強與士紳特權,乃強幹弱枝.充實國本之良方.”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增加百俸祿’一策,看似尋常,實則切中吏治關鍵.我朝俸微薄,雖太祖皇帝立法嚴苛以貪墨,然收效甚微.俸不足以養廉,則嚴法之下,貪腐或可稍斂,然惰政.苛索.乃至變相貪恐難除.適度增俸,使員得以面安居,輔以考核監察,或可收養廉肅貪.提振吏治之效.”
“至於‘階梯商稅’,區分大商小販,保護市井小民生計,而對坐擁巨資.流通天下之豪商課以合理稅負,既充盈國庫,又調節貧富,合乎‘富者多輸’之古義,亦可見籌劃者之細.”
道衍的分析,條理分明,完全從治國理政的角度出發,充分肯定了這“四策”在理論層面的先進與可行,甚至含讚賞.
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深深的思量與一不易察覺的銳利:“然則,皇上所慮者,老衲亦深有同.如此係統.深刻.直指數代積弊且環環相扣之改革方略,其構思之妙.及之深遠.細節之完備,絕非一時興起所能為,更非……非漢王殿下平素所能獨立參詳徹.”
他抬眼看向朱棣,目意味深長:“皇上對漢王殿下知之甚深.殿下勇毅果敢,於戰陣衝殺.統兵馭將,確有乃父之風.然於政務經濟.制度謀劃,尤其如此需縱觀全域.深諳民.平衡利害之宏大設計……非其所長.此策背後,定有高人.”
朱棣重重地哼了一聲,手指敲擊著案,發出沉悶的響聲:“朕也是這般想!可紀綱那廝查來查去,竟說高煦邊那些幕僚盡是庸碌之輩,近日也未見與什麼陌生智士往來!難道這‘高人’是憑空冒出來的不?還是說……高煦他暗中經營,已有了連錦衛都難以窺破的班底?”
這才是朱棣最擔心的地方,如果只是有人給朱高煦出了個主意,那尚在可控範圍.
但若朱高煦早已暗中羅織人才,形了一套獨立於朝廷.甚至可能獨立於他監控之外的決策班底,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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