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闈安危?”朱棣眼神一凝,微微前傾.
“此話怎講?”
朱允熥的聲音更低了,卻字字清晰,敲在朱棣心上:“皇上請想,一名醫高超.深諳藥病理的醫者,若其心不正,或人挾制利,行不軌之事……是否比尋常刺客.下毒者,更為可怕,更令人防不勝防?他大可於日常調理的方劑中,稍作增減,加某些藥相沖.或長期服用方顯害的藥材;亦可於診斷時,有意忽略某些關鍵症候,延誤病;甚至,在針灸.推拿等手法中暗做手腳……這些手段,皆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表面看來仍是盡心診療,實則殺人於無形,毀人於積年累月!太醫久居深宮,若其人與外朝某些勢力有所勾連,或自懷有異心,其對後宮貴人.乃至對皇上龍……”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份未盡的寒意,已讓朱棣後背陡然升起一涼意.
作為從無數次謀詭計.生死搏殺中走出來的帝王,朱棣太清楚“邊人”背叛的可怕,尤其是掌握著健康乃至命關鍵的太醫!
若真有太醫被收買或利用,其危害確實難以估量!
朱棣的臉徹底嚴肅起來,目如刀,鎖定朱允熥:“吳王!你可是……知道些什麼?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想起了什麼舊事?”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和探究.
來了!最危險的試探!
朱允熥心臟猛跳,知道此刻絕不能有毫差池.
他腦中電石火般運轉,瞬間將之前準備好的“歷史記憶”與此刻的語境強行嫁接,並賦予其新的.更符合“朱允熥”份的解釋.
只見他臉上褪去幾分,顯出痛苦與追憶之,眼中甚至浮起一層水.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地,聲音帶著哽咽與抑的悲憤:
“皇上恕罪!臣侄……臣侄並非空來風,危言聳聽!臣侄……臣侄是想起了一些……深藏宮中,或許已被時掩埋,卻細思極恐的舊事啊!”
他抬起頭,淚盈眶,直視朱棣:“皇上可還記得……孝慈高皇后?”
朱棣渾一震!
他的生母,那位仁慈寬厚.在朱元璋心中地位無可替代的馬皇后!
的早逝,是朱元璋晚年心中永久的痛,也是他們這些皇子心中難以彌補的憾.
“你……你提母后作甚?”朱棣的聲音有些乾.
朱允熥彷彿陷了某種痛苦的回憶,聲音斷續而激:“宮中記載,孝慈高皇后崩逝,乃是因病.然而……皇上,一位久居深宮.養尊優.深太祖皇帝敬保護的皇后,為何會突然罹患重病?是真正的天命難違,自然染疾,還是……有人暗中算計?為何太醫院傾盡全力,名貴藥材用之不盡,最終卻仍是迴天無力?”
他頓了頓,讓話語中的質疑更加深人心,然後繼續道:“固然,孝慈高皇后早年隨太祖皇帝奔波勞碌,或曾落下病.但……太祖皇帝當年衝鋒陷陣,歷經磨難,猶古稀之年.孝慈高皇后母儀天下,悉心調養,為何年僅五旬便驟然崩逝?這其中的落差,難道不令人心生疑竇嗎?”
朱允熥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追查無果的憤懣與無奈:“臣侄……臣侄年時,曾偶然起念,想探究孝慈高皇后病逝前後的詳細醫案.太醫院的診療記錄,甚至當年侍疾宮人.太醫的口述……然而,時過境遷,當年太醫院中關於此事的核心記載,早已散佚不全,甚或‘不知所蹤’!許多當事人也已老去或故去,源頭已斷,真相……或許已永遠埋沒!”
他最後重重叩首,聲音懇切而悲涼:“皇上!臣侄提及此事,絕非對孝慈高皇后不敬,更非質疑太祖皇帝!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對先人滿懷敬仰與追思,正是因為不忍見可能的悲劇緣由被永遠掩蓋,正是因為唯恐同樣的影,再度籠罩於我大明宮闈之上,臣侄才夜不能寐,苦思對策啊!”
“今日漢王殿下於朝堂之上,倡言革新,解民生積弊,臣侄心亦為之振.然,外朝之弊易見,宮闈之患難察!若太醫制度不改,若宮中醫者來源單一.缺乏制衡流,若太醫與外界勾連的渠道未能有效防範……誰能保證,孝慈高皇后當年的悲劇,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在今日重演?誰能保證,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乃至我大明皇室脈,能永安寧康泰?”
朱允熥這番話,真真假假,虛實相間.
他巧妙地利用了馬皇后早逝這個歷史事實,以及宮廷檔案可能的不完善(任何時代都可能存在),構建了一個“可能存在宮廷醫療謀”的駭人假設.
他沒有給出任何確鑿證據(也不可能給出),而是過一連串的疑問.對檔案“失蹤”的暗示.以及對“悲劇重演”的深切憂慮,功地將一個制度改革的建議,與“防範宮廷謀”.“保障皇室絕對安全”這個任何帝王都最敏的神經捆綁在一起!
尤其是最後,他將自己的提議,與朱高煦的“朝政革新”並列,稱之為“宮闈防患”,無形中提升了自己建議的“戰略高度”和“迫”.
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