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的寧靜時，像山澗清晨凝結在竹葉上的珠，清澈、短暫，且易碎。
沒有宮廷裡無不在的窺探與算計，沒有儲君份帶來的重重責任與枷鎖，沒有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統疑雲與過往恩怨。只有山風穿過竹林的沙沙細響，遠溪流潺潺的水聲，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以及這小小竹屋裡瀰漫不散的、帶著清苦氣息的藥香。
這一切簡單到近乎貧瘠，卻讓蕭祁昭從心底生出一種罕有的、不願醒來的貪。
他知道，一旦踏出這竹屋，回到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他便又是那個必須直脊樑、肩負萬里江山的太子蕭祁昭。朝堂的波譎雲詭，百的殷殷期盼，戰後亟待平的創傷，還有那未曾徹底消散的暗流……都將如水般將他淹沒。
而，他尚未想好該如何安置。
或者說，不知是否願意被他“安置”。
所以，他寧願藉著傷勢，在這簡陋的竹屋裡，多滯留幾日。
杜筠婉又何嘗不知他的心思。
並非鐵石心腸，他重傷之下仍念著的安危，這幾日他沉睡時無意識的依賴，醒來後沉默卻專注的凝視，都像細的線，纏繞在心上。
這日傍晚，長空照例送完資，低聲稟報了幾句外界形後，便帶著人悄然退去，將這片暮中的寧靜留給他們。
杜筠婉將新煎好的藥濾進一隻瓷碗裡，棕褐的藥熱氣氤氳。端著碗走到榻邊。蕭祁昭已經自己撐著坐起了些，背後靠著長空今日新帶來的墊。在他榻邊的竹凳上坐下，將藥碗遞過去。
他手來接，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
這一次，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指尖微涼，帶著山泉洗漱後的清爽；他的手指溫熱，卻因失而力道不足。的瞬間，彷彿有一道極細微的電流竄過，兩人作同時凝滯了一剎。時也彷彿被這瞬間的接拉長、黏著。
屋外，倦鳥歸林，天際鋪陳著由濃轉淡的灰白，縷縷的白霧靄從山谷深升騰起來，宛如薄紗，悄無聲息地漫過竹林，恰好將這座孤零零的竹屋溫地籠罩其中，隔出了一個朦朧而私的小小世界。
蕭祁昭接過藥碗的手指停在半空，深邃的眼眸抬起來，進的眼睛裡。那裡面有什麼緒在翻湧，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貪此刻的不捨，是面對未來的沉重，還有一不肯掩飾的、清晰的眷。
杜筠婉心頭猛地一，像被那目燙著了，飛快地回手，指尖殘留的溫熱卻揮之不去。
蕭祁昭端著藥碗的手也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般低頭，將苦的藥一飲而盡。
屋一時寂靜，只有他吞嚥藥的聲音，以及窗外歸巢倦鳥的幾聲啁啾。
杜筠婉接過空碗，轉走。
“婉兒。”蕭祁昭忽然開口，住了，帶著疲憊的和，像暮一樣沉沉地過來，“這幾日，辛苦你了。”
杜筠婉腳步頓住，背對著他，心絃微繃。
“宮中……一切可還安穩？”生地轉移了話題，不希氣氛繼續朝著不可控的方向落。
蕭祁昭沉默片刻，知有意迴避，也不強求，順著的話道：“都好，吳閣老與杜……與你父親主持著，不了。只是……”
“只是什麼？”杜筠婉下意識追問，轉過來。
“皇兄……尚未尋到。”蕭祁昭聲音裡聽不出什麼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崖深林，或許骨無存，或許……”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杜筠婉想起那個偏執瘋狂，最終選擇縱一躍的影，心中亦是複雜難言。他罪孽深重，通敵叛國，死不足惜，可那般快意而慘烈的自我終結方式，依舊在心底激起一冰冷的唏噓。
那是一個被權力、仇恨和扭曲母徹底吞噬的悲劇靈魂，最終連死亡的方式，都帶著決絕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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