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搖頭,聲音低了些,像在跟自己說話:“早知如此,當初何苦立什麼‘番探境’的規矩?若換作今日,我定親自飛書龍谷,邀薩爾維斯長老攜族中銳,與我矮人鐵騎並肩而,兩族同爐,共煉一火,豈不痛快?”
末了,那抹苦笑又浮上來,卻不再單薄。它裹著憾,也裹著未熄的熱,像一塊冷卻中的赤鐵,表面蒙塵,裡猶燙。
“矮人族爭奪【天火本源】的歲月,哪是什麼歷史?分明是一卷浸鐵鏽與焦灰的書!刀鋒刮過三千多年,是正式開戰的次數,就碾碎了整整二十七代人的脊樑——可真正捧回本源的,掰著指頭都數不滿五次。那點微,比寒夜裡凍僵的螢火還稀薄,比斷崖邊將熄的餘燼更難攥住。”
矮人大王子的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低啞而滯重。
彷彿每一寸戰場殘影都在他眼底燒灼:崩裂的戰斧、嵌進巖的斷角、凝黑痂的淚痕,那些畫面不是回憶,是釘在骨頭上的倒刺,一就疼。
“那哪爭奪?那是把命當柴火往火堆裡扔!是筋骨撞碎筋骨的悶響,是熱潑上滾石的嘶聲。生命?在那種場子裡,連氣都得搶著來。最慘的一回,我們整支‘熔爐之誓’軍團踏進赤焰裂谷,再沒一個人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出來——連骨都被地火吞得只剩幾粒發亮的渣。那地方後來被人喚作‘啞爐’,因為進去的人,連慘都來不及出口,就化了風裡一縷帶腥氣的灰。”
他猛地攥拳頭,指節泛白,口劇烈起伏,像一頭剛從塌方礦道里掙出來的困,正用呼吸住嚨裡翻湧的岩漿。
許久,他才緩緩鬆開手,吐出一口長氣,像是把積百年的硝煙都呵了出來。
“若不是近幾百年,這場廝殺忽然變了味兒——規矩一條條浮出來,流程一環環扣死了,連出手的時辰、落腳的方位,都像被尺子量過一般嚴合。這一趟,我連鎧甲都未必敢穿來。”
“規矩?流程?”
葉辰眉峰微蹙,像兩片被風吹斜的青瓦,悄然攏起一道細紋。
這詞兒像枚銅鈴,在他腦中輕輕一撞,霎時黑水秘境深,那頭老龍盤踞在龍骨堆上,吐著硫磺氣息說“此界已軌”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
他心頭一跳,念頭如藤蔓瘋長:莫非真如所想,這方天地,正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悄悄“校準”?像匠人調校星盤,讓混沌的爭鬥,漸漸咬合嚴的齒?
可那齒的軸心在哪?咬合的刻度又由誰刻下?
他眸微沉,目卻穩穩落在矮人大王子臉上,不催、不擾,只靜靜等著,如同守夜人等晨破雲,眼裡盛著未燃盡的火種,也盛著尚未落筆的疑問。
“幾百年前?呵……那時哪有什麼規矩!”
矮人大王子眼神驟然一暗,彷彿有濃墨潑進瞳孔,沉得能照見舊日烽煙。
“那時候,但凡嗅到【天火本源】一胎,各路勢力就跟聞到的鯊群似的,眨眼就撕咬一團爛。什麼面、道義、祖訓?全餵了地火!所有人眼裡只有那團尚未形的烈焰,彷彿它一亮,自己就能活神。結果呢?本源還在胎裡蜷著,地上已躺滿睜著眼的——斷臂在同伴口,半張臉糊著熔岩,連哭嚎都卡在嚨裡變咯咯聲。等那團火終於破殼而出,整片山谷早了活地獄:混著岩漿淌河,骨頭碴子鋪滿山道,連風颳過都是燙的、鹹的、帶著鐵鏽味的。”
他的聲音沉下去,卻像一塊燒紅的鐵墜深潭,餘音嗡嗡震著耳,生生把那段腥風雨,澆鑄葉辰眼前晃的實景。
葉辰垂眸聽著,指尖無意識挲著袖口一道舊劃痕。心口像了塊溫熱的燧石——既燙,又沉。
竟真想聽一部被寫就的遊戲史。明知那曾是虛擬的疆域,可字字句句砸下來,仍覺得掌心發,後頸發麻。
他早明白:這世道,早已沒有純粹的“遊戲”,也沒有徹底的“現實”。二者早已在暗絞,擰一越收越的索。
“千百年來,這局面就像凍在冰裡的河,表面平如鏡,底下卻連氣泡都不冒一個。”
“可就在某一天,冰層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裂,是融。整條河開始鬆、奔湧,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把掀翻了棋盤。”
“是天道生了鏽?還是某雙眼睛,終於厭倦了看我們互相割?沒人說得清。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當【天火本源】在時間深悄然孕養,當它即將掙混沌、凝實質的剎那,異象來了。”
“所有死在這場爭奪裡的人,無論被劈幾段、燒幾縷,只要魂息未散盡,就會在幽暗海淵底部那座沉睡火山的腹腔裡,睜開眼,坐起,重新到自己溫熱的脈搏。”
這意味著,只要人們肯沉住氣,守候到【天火本源】真正凝定型的那一刻,那麼——哪怕爭奪戰打得山崩地裂、天地失,雙方殺得流河、橫遍野,所有戰死之人,都能像涅盤重生的凰一樣,從灰燼中昂首站起,重返這生機湧、風雲翻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