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英國公府，花廳。
天依舊昏蒙，晨霧過雕花窗欞，在紅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冷影。上好的獅峰龍井早已涼，茶湯凝著一層薄翳，無人問津。京城頂級的世襲勳貴齊聚於此——英國公張世澤。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襄城伯李國楨，還有幾位侯爺。伯爺，個個面灰敗，眼窩深陷，眼底佈滿，一夜未眠。
丑時宮裡的靜，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撞門聲。零星喊殺聲。整齊的鐵靴聲，然後是詭異的死寂。沒人敢貿然行，只能派家丁遠遠打探，可帶回的資訊，只有破碎的片段，像一塊塊冰冷的碎片，拼出無盡的恐懼。
廳是冰窖般的死寂，只有李國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慌，敲得人心煩意。他是提督京營的襄城伯，可此刻，他連京營在哪。能不能調，都心裡沒底——京營糜爛已久，吃空餉。老弱充數，真正能打的，寥寥無幾，哪敢去那支神秘的鐵甲兵。
“魏藻德府，丑時末被圍，一聲撞門，片刻就靜了。”張世澤率先開口，聲音嘶啞，像磨砂紙過木頭，他坐在主位，脊背得筆直，眼底卻藏著難掩的疲憊，“我的人躲在巷口屋簷下，只看見玄甲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府門開，裡面連一聲哭喊都沒有。想靠近點，長矛直接指過來，再就了。”
“張縉彥那邊也一樣！”朱純臣裹上的錦袍，彷彿晨霧中的寒氣滲進了花廳，他微微發抖，“好像有弩箭聲，也就兩息功夫，就沒聲了。我家護院想繞去側巷，剛拐過彎，就看見兩隊鐵甲兵巡邏，二話不說就舉矛，嚇得連滾帶爬跑回來了。”
“不是京營，不是錦衛，更不是五城兵馬司。”徐允禎捻著一枚翡翠扳指，力道大得幾乎要碎，老臉繃，皺紋裡刻滿驚疑，“我連夜讓人去各營打探，所有咱們知道的兵馬，昨夜全按兵不，沒有一調令！這鐵甲兵……到底是哪來的？地裡冒出來的？”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心上。最恐怖的從不是未知的敵人，而是這敵人憑空出現，橫掃文府邸，卻沒人知道他們的來路，更沒人知道他們聽命於誰。
李國楨哆嗦，聲音發，帶著最後一僥倖：“宮裡……宮裡到底是誰贏了？曹化淳？王之心？還是……皇爺終於下了狠心，了雷霆手段？”
他寧願相信是崇禎，至，他們這些世襲勳貴，還有幾分周旋的餘地。
“若是皇爺，何必如此詭秘？”張世澤緩緩搖頭，向皇宮的方向，窗戶外，晨霧依舊濃重，那片宮城在霧中，像一頭蟄伏的巨，“昨夜宮裡的靜，是廝殺！是有人贏了，而且贏得極快，極徹底——快到我們連打探的時間都沒有，徹底到連一風聲都不出來。皇爺要清吏治，何須藏著掖著？”
他頓了頓，一個不願相信的念頭浮上心頭，聲音更低：“會不會是關外的邊將？吳三桂？或者唐通？帶勤王兵京了？”
“不可能！”朱純臣立刻反駁，卻底氣不足，“吳三桂被後金拖在寧遠，本不開！唐通那點兵，裝備差得遠，哪來的這般鐵甲？這甲冑。這刀弩，不是尋常邊軍能置辦的！”
是啊，不可能。那到底是誰？
廳再次陷死寂，每個人的心頭都盤旋著無數猜測，卻沒有一個能讓人安心。他們像一群被困在黑暗中的囚徒，只能過牆壁另一側的零星聲響。模糊畫面，猜測外面的恐怖，未知的恐懼，像藤蔓般纏住心臟，越收越。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慌的奔跑聲，一個派去打探陳演府邸的家將連滾爬進來，帽子丟了，頭髮散，臉上毫無人，哆嗦著說不出一句整話：“公爺！各位爺！陳……陳閣老府，被抄了！”
“說清楚！”張世澤霍然起，聲音裡帶著一急切，所有人的目都死死盯住這個家將，像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
“小人躲在對街巷口的樹後！”家將語無倫次，眼神里滿是恐懼，“鐵甲兵破門進去，沒多久就抬出幾十口箱子！白花花的全是銀錠！陳閣老被兩個兵架著拖出來，袍都沒穿，鞋掉了一隻，裡喊著什麼，隔得遠聽不清，看口型……像是在喊‘我全捐！饒命！’……”
“我全捐！饒命！”
五個字，像五冰錐，狠狠刺穿了所有勳貴的心臟。
陳演，前首輔，東林魁首，平日裡口口聲聲“兩袖清風”“忠君國”，在朝堂上高高在上，門生故吏遍天下，竟藏著如此鉅富？竟這般不堪，頃刻間跪地求饒？
那他們呢？
他們這些世襲勳貴，歷朝歷代積累的龐大家業，府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田產地契，比陳演只多不。陳演尚且如此，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去？
砰！
徐允禎手中的翡翠扳指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碎，碧綠的碎片散了一地，他卻恍若未覺，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些碎片，喃喃道：“陳演都倒了……他是文之首啊……連他都保不住自己……”
這不是針對某個人。某個派系的清洗，這是對整個舊有權力和財富結構的無差別打擊！文首腦尚且如此，他們這些手握虛名。家底厚的勳貴，豈會是網之魚？
“報——！”
更淒厲的嘶喊從門外傳來，另一個探子幾乎是爬著進來，渾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居庸關軍報！闖賊前鋒已到居庸關！最遲三月十五日午後，必到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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