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壁鳩魯悖論，老登！
這一招突襲猝不及防，偏偏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長的邏輯推論，以至於楊時大吃一驚，瞬息間居然來不及作答；而站立在側的陸宰眸一閃，也立刻意識到了關鍵所在；他甚至都來不及驚詫文明散人這超出想象的驚人發揮，迅速介面：
“老先生方才褒揚三代，貶抑漢唐；可是漢唐的天道與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個天道麼？！”
為什麼同樣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麼好，漢唐那麼爛？難道天道還偏心眼不？
陸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前輩所言，三代至漢唐，世事漸已失墮；漢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墮；如此一路墮落下去，怕不是早就了個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間了！”
無限推高三代，等於無限貶低現在；你說一代不如一代，漢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現在也幾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經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麼敢問，您老關的又是哪個圈呢？
這一記以彼之道，還施彼，效用還要更加厲害，以至於楊時眼角發，剎那間幾乎頭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還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學廣聞，僅僅是稍稍一點驚慌，迅即強力住了心緒。
“兩位所言，謬之至矣！”他提起了聲音：“天道自然是同一個天道，無奈人心卻不是同一個人心；天道循循善，導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於利害，不能於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傷於天乎！”
天道當然是純善全能的，這個基礎設定絕不能變；那麼為什麼全能全善的天道下還有罪惡、還有墮落呢？那是因為天道主宰世間的方式，是循循善，是教化、引導人類向善；人類不願會天道的苦心，把事搞得一塌糊塗，那自然是人類自己的過錯！而我們儒生的任務，就是糾正這種過錯！
概而言之，天道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人類執行壞了！你自己做壞了事，和天道有什麼關係？
果然，古往今來打太極的手法總是差不多，一推四五六之後，再往主觀本意上甩一甩鍋，基本宗洗刷個乾淨。但蘇莫仔細聽完，卻也絕不去掰扯什麼天道本意的好壞——這恐怕是爭不過大儒的；他只道：
“如此說來，天道亙古長存，永遠不變；無論人心世事如何墮落，都絕不會影響到天道的一星半點囉？”
這基本是山先生原話的自然推論，楊時不假思索，口而出：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自是如此！”
不過，話剛說完，楊時心中卻突地一跳，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對；可惜，不等他反應過來，旁邊急旁聽的陸宰已經兩眼發，當即切了話題，果斷出手追擊：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亦如電——山先生倒真正是通外法，我自愧不如。”
無論有沒有人類，“天道”都會存在；無論世界如何變化，“天道”永遠不變；那請問，你設定中的這個“天道”，和佛法中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生不滅，永遠不會被外界幻化所影響的“空”，區別在哪裡？
嘿嘿，賜你佛籍！
一招疏，要害暴，頃刻間便拿住了辯經的關竅——方才山先生口口聲聲，指責王荊公的新學抄襲了老子，純純是個異端；如今他自己的理論直接和佛教撞車，那又該怎麼說？
我看，你怕不是也收了佛教五十萬貫吧？
楊時臉立變，腦中瞬息一片空白，彷彿還不相信這狂猛到超出想象的變化——僅僅瞬息之間，自己穩勝的局面一招傾覆，居然一轉而淪為葬之地；而關鍵在於，這兩個小輩用於指責他的工，居然還是他自己所一手打造！
——波特，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攻擊我？！
可惜，可惜，楊教授的應變之能遠不如另一位教授。他只能渾發，臉煞白，連雙手都在微微抖，不能不抓住柺杖——這樣的局面，這樣的局面，應該如何應答？
當然，這個局面其實也怪不得誰；因為佛道昌明，影響深遠；帶宋大儒建立理論，難免都會借鑑一點兩家的學說。新舊兩黨，都不能免俗。可惜，楊教授先前為了爭勝，已經強行對王荊公用過一次除你儒籍，如今咒語反彈回來，立刻就能殺得他魂飛魄散，反應不能！
就在這至為微妙尷尬的時候，最後的殺招終於送到了。只聽門外珠簾響，小王學士的詠聲遙遙傳來：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說，人才能弘揚道，不是道能弘揚人；換句話說，人的存亡，對於道而言至關要——那麼，你憑什麼說“道”不人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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