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補缺 實學
金被破之後, 楊時方寸大,招架無力,已經近乎神志昏憒;只是與趕來的王棣匆匆說了幾句, 就趕行禮告辭;告辭之時茫然失措,估計還沒有從方才的震懾中回過神來——他居然三言兩語,被幾個小輩給拿下了!
明明做了萬全的準備,為什麼不知不覺之間, 還是被繞上歧途, 莫名其妙,葬送一切?山先生神大刺激, 腦門嗡嗡作響, 一時已經無力細想,只能趕退下,回去再做長考;因為神思不屬,臨別之時,還大有慌慌張張的模樣。
眼見大敵離開,陸宰真是大大吐氣,忍不住都要拭一把頭上的汗水;此時塵埃落定,他才終於可以確信,自己咬牙苦撐, 百般騰挪,居然真的熬走了這個師門中莫大的論敵!
一念及此, 他長而起, 向蘇莫拱手作禮,由衷發出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虧了散人援手;在下激不盡。”
是的,直至此時此刻, 陸宰稍稍回顧方才的辯論,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無疑慮;真正信了蘇散人的能耐——所謂“不學有”,原來真有人天生天秤,無師自通,就算不學習儒家經論,也可以自己明白“經”!
唉,這樣的才能,居然還真正是存在的!原來當初王棣的形容,還真不是誇張!
蘇莫微微一笑,盡顯從容;剛要顯擺兩句自己不聲,摧折強敵的莫大智慧;小王學士便徑直坐了下來,面上卻依舊沒有什麼驅逐敵手、斬獲勝利的興之意。他只道:
“先前山先生上門之後,到底是如何發難?還請師兄為我一一道來。”
連慶功的時間都沒有,就急於覆盤了麼?陸宰微微一楞,稍一思索,將楊時進門後的發言一一覆述;雖未刻意記憶,卻也大差不差;小王學士手拈墨筆,側耳傾聽,聽到楊時說什麼“天若任理無,則人何以取正”之時,面上不由微變。他稍一沈,終於長嘆:
“山先生積年醇儒,果然不同凡響;這樣的見識,迥然已經超出先賢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師!”
蘇莫:?
他好奇道:“這句話很厲害麼?”
他怎麼不覺得呢?
“不錯。”王棣輕聲道:“不瞞兩位,山先生此語,委實點破了新學中一個莫大的破綻,這也是先祖晚年長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決的一個憾……”
王荊公晚年返璞歸真,重審新學學,最後竟在自己辛苦建立的理論中發現了一個無大不大、莫可解釋的破綻;縱使嘔心瀝,反覆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終只得憾放手,寄希於後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資絕頂,但自問比起祖父,段位相差還是太遠,估計沒有什麼彌補破綻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從楊時的言論中察覺到了同樣的破綻,那種震撼,何可言語!
陸宰大驚:“新學也有破綻麼?何破綻?”
小王學士緩緩道:“先祖晚年說,新學別,都無甚挑剔;唯獨在‘天’、‘人’的關係上,有難以解釋的瑕疵……”
陸宰驟然變,顯然一經點破,立刻也意識到了不對;蘇莫則滿臉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麼瑕疵?什麼‘天’?什麼‘人’?”
你們當著我的面討論這個很不禮貌知不知道?
小王學士微微無語,不能不嘆一口氣:
“概而言之,如果新學論述不差,天道當真無;則人又如何從‘天’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這就是新學最大的破綻——想不到楊山多年揣,居然也將此破綻看了出來!”
不錯,如果按照新學的天道觀,“天”是沒有、沒有善惡、對人類沒有特殊取向的;那麼人類又如何從“天”取得真理?在這一點上,新學縱然百般騰挪,邏 輯上也大大的不及舊黨!
舊黨的“天道純善”說固然病重重,但在天人關係上卻生來就有莫大優勢:
為什麼人類能夠從‘天’取得真理?因為天道它善。
按照舊黨理論,天道對人類是滿懷善意的,所以會自降下知識,幫助人類掌握真理;河出圖、出書,此之謂也。可是,新學中的天道明顯沒有不care人類,那麼人又從何獲取天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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