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有一個過程的。”蘇莫反覆翻找，費力拼湊，終於漸漸順暢：“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會觀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個直觀而淺的認知，經過反思之後，可以將淺的認知提煉為糙的‘理論’；然後，我們設計一些針對的實驗，在實踐中檢驗這個‘理論’；如果實驗功，那麼理論就上升為真理，我們也就獲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實驗失敗，就需要更換理論，重新思考。”
“當然，我們獲取的仍然是區域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還需要在日後進一步的檢驗，反覆的檢驗……只有不斷的通過了檢驗，真理才能站住腳跟——這就是‘以實踐檢驗真理’。”
蘇莫搜腸刮肚，結結，好容易湊出了一堆名詞，勉強敷衍過去，而敷衍之後，心下還大為張，生怕自己這一套實在太過離譜，搞得丟臉之至，完全沒法代。但他一看對面，卻發現小王學士與陸宰一言不發，用一種……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誒不是，這套理論都爛到你們無語的地步了嗎？好歹我還是竭盡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學，才編造出來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學士終於低聲開口：
“……那麼，這個以‘實踐獲取天理’的說法，又如何與新學的天道無，勾連起來呢？”
“誒——誒，誒。”蘇莫噎了半晌，又出了一點：“天道是無的，所以‘天’所創立的自然世界，也是變化無、不可揣測的；人類要想在這樣變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須設法在實踐中改造自然、適應自然。在這個過程中，人也就發現了一些真理、檢驗了一些真理，逐漸的提高了自己……”
說到此，蘇莫聲音漸漸變小了，因為他發現小王學士還是呆呆——呆呆看著自己，神奇特，不可言說。
如此做派，難道自己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蘇莫心下忐忑，卻聽小王學士緩緩道：
“你怎麼——怎麼想出來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經驗，胡借鑑了一些學說，琢磨出來的。”蘇莫小聲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當沒聽見吧……”
王棣：…………
——現在問題就在這裡。他剛剛仔細推敲了數遍，發現這一套邏輯雖然糙簡陋，卻好像——卻好像還真沒有什麼明顯的破綻！
用實踐來獲取真理、檢驗真理，似乎確實解決了新學中因為“天道無”而造的“天人割裂”的問題；甚至——甚至在“如何獲取真理”的嚴與準確上，還要遠遠勝於舊黨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論述，說服力上更要強得多……
——可是，這就實在不對頭了呀！
要知道，自從晚唐韓愈“起八代之衰”，振興儒學，辟易外道以來，歷代大儒前赴後繼，都試圖在儒學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彌補老夫子以來，儒家在形而上理論的缺失；而大宋以後，儒學的進展遭遇瓶頸，一切儒家學派就再也不能迴避，必須要面對同樣的三個問題——“什麼是天道？”、“如何從天道獲取真理？”、“如何運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張載之“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世界觀、方法論、價值觀，這就是一套哲學最本的基礎，必須回答的問題，容不得毫的迴避。
可是，這三個問題畢竟還是太艱苦、太困難了；艱苦到帶宋最聰明的頭腦前赴後繼，到如今也沒有什麼本的進展，能夠說服大家公認。所以，無論舊黨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論多麼原始，其餘大儒都不敢輕易嘲笑——因為要你編這麼一套原始的、勉強可以糊弄過去的理論，你能做得到麼？
王荊公都被這個關卡卡住了，何況乎其餘！
所以，現在這個局面，才真讓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為，因為據王棣與陸宰剛剛一瞥的共識，至在倉促之間，他們還真沒在散人的信口胡謅中發現啥問題！
這這，這不對吧？
“……借鑑。”陸宰緩緩道：“敢問蘇先生，借鑑的是什麼高論呢？”
“就是一些關於實踐的理論吧……怎麼了呢？”
怎麼了呢？什麼“理論”，能夠剛好補全新學的缺失，並且將整個系推進到百年間無人可以企及的地步？——這樣的東西，是可以輕描淡寫，一句“怎麼”一筆帶過的嗎？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還是以武俠作比；當年林朝英點出王重武功的破綻，盡破全真心法；王重殫竭慮，依舊無法彌補。直到華山論劍後得到《九真經》，讀過數頁恍然大悟，登即推陳出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那麼，即使為路人，先前從未聽過這部經書的名字，到此時也該能立刻醒悟，明白此書的境界更遠超林、王乃至天下一切高手，以至於只要領悟得其中一星半點的影子，都可以胎換骨、迥然不同凡俗；大家為此經書拼死拼活，確實不算枉然。
同樣的，如果真有什麼“實踐的理論”，可以僅憑一點浮掠影的印象，就彌補王荊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本疏，那麼這個理論的水平，恐怕—
王陸二人固然不如荊公，但見識學問，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這點差距的驚人之，於是相顧無言，神呆滯——他們雖然沒有見過真經的全貌，但管窺蠡測，終於也瞥見了一點真經的影子；而僅這一點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讓人大腦當機，本反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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