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未畢,某種巨大的、不可解釋的驚恐遍驟然氾濫了上來;以他的記憶,當然不會忘某些曾被反覆記誦、銘刻於心的可怕預言:
【西夏、契丹,還有真人——】
王棣的面悚然而變了:
“你是說——”
“不錯。”蘇莫輕描淡寫道:“文恬武嬉一百餘年,互相裝模作樣的踢了這麼久的假球;宋遼兩國,乃至整個東亞,終於要迎來自己的清算時刻……究極的野蠻人已經誕生了,腥的清洗即將到來——怎麼,這個結果很難預料麼?”
——怎麼,這個結果很難預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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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華夏自古以來所有的封建王朝而言,北方的蠻夷大概都是一個永恆的、痛苦的、不能磨滅的話題;每個王朝一統之後,都必須耗費巨資維繫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線上農耕與游牧之間脆弱的防線,用人力力在草原覆雜的生態間長久的縱橫捭闔,賞賜、征戰、威嚇、殺戮,絞盡腦維持一個脆弱的和平;諸多努力有有敗,但位置耗費的資源人力,大概已經是填山填海,無可計算。
不過,在這樣漫長的掙扎博弈中,帶宋卻似乎是一個罕見的幸運者;在長達一百多年的時間裡,為它擔任野蠻人這一角的基本是契丹;而契丹的野蠻,居然也恰好卡在了一種“正巧”的位置上——一方面,他們對中原缺乏本的認同,沒有什麼必須南下一統天下的使命;另一方面,他們也沒瘋到天天擄掠廝殺,屠戮洗劫,基本撈到一點歲幣貿易,就可以舒舒服服在北方獨自,最後奢侈腐化、一塌糊塗,把自己搞到和帶宋菜互啄、彼此彼此的水平,基本不構什麼本威脅。
有此種種天時地利加,帶宋才終於到了數千年來獨一份的待遇——它和野蠻人簽訂的澶淵之盟居然是有效的;雙方雖然彼此敵視,齟齬不斷,但靠著一點實力與運氣的相互平衡,居然也還真把一張脆弱的盟約延續了百年之久,久到雙方都因襲為自然,乃至自鳴得意,可以大肆鼓吹澶淵之盟的“偉大勝利”,而鄙視古往今來一切忙忙碌碌,窮竭力對抗蠻夷的王朝——漢武帝為了對抗匈奴,蒐集戰馬鍛造鐵騎,攪擾得天下洶洶、萬姓流離,德薄之至;反觀帶宋,澶淵之後偃武修文,每年不過銀十數萬兩絹數萬匹,輕輕鬆鬆不勞國力,就可以買到一個大的和平,與之相較,高下何以道里計?
帶宋,有德啊!
不過,這樣有德而慈悲的外表下,匿的卻是絕不可忽略的風險。實際上,在王安石決心變法之先,為直言政事而力陳神宗的《本朝百年無事劄子》之中,就曾經直接破過帶宋的虎皮,所謂趙宋之所以可以百餘年無事,純粹是因為“非夷狄昌熾之時”——蠻夷也是一群混子,大家混一混日子就過去了;可是,萬一蠻夷自己混不下去了呢?
這什麼?這“虜亡,中國之憂方大”;帶宋在南面混日子,契丹人在北面混日子;而過去一千年的歷史告訴我們,北方的草原是會定期刷新出野怪的,長期憊懶倦於治理,當然就會將這些野怪越喂越壯,越喂越強,直到養出足以毀滅一切的天災為止……比如現在的真人。
對於這一點,帶宋的有識之士其實是有共識的;從當初范仲淹的慶曆新政,再到王荊公熙寧變法;大家都清楚眼下的苟安不過是淺薄的幻象,而帶宋真正的時間其實非常之迫——契丹並不是真正的外患,但必須趕在契丹崩潰、北方天災型之前,好的賴的先把帶宋的兵力整備起來,至可以擁有一點抵抗的籌碼,可以做長久的打算。
那麼,現在天災已經型了,請問帶宋做好準備了嗎?
小王學士完全清醒了;剛才那種牛馬的倦怠與約的傷頃刻消失,此時心中千迴百轉,只有某種鮮明之至的詫異,乃至於恐懼:
“可是契丹,契丹——”
“契丹人多半沒有察覺。不過,他們可能很快就要察覺了。”蘇莫輕輕道:“真人其興也暴,至在現在這個時代,他們的強橫幾乎是不可阻止。”
正因為不可阻止,所以蘇莫也從來沒有費心阻止過——即使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看,能夠阻止真人的短暫時間視窗,大概也只有在完阿骨打正式起兵之前,利用權謀手段分化瓦解大肆收買,吐出巨量利益安蠻夷,使契丹與真雙方能夠達微妙的和平,看看拖個十幾年能不能把真人的銳氣拖下去;但現在,現在,真人起兵之後,很快就是一連串輝煌到匪夷所思的連環勝利,往來縱橫掃無敵,十餘次大小戰役居然沒有輸過一回——暴力是人類最基礎的準則,面對這種級別的軍事勝利,還能有什麼“權謀”可以阻止?
小王學士張了張,卻無力回答;因為蘇莫吐的訊息已經完全超出了朝廷現有的應對策略。說實話,一百餘年安逸下來,帶宋士大夫應付外擾已經總結出了套路;要麼就是加強軍備;要麼就是聯合盟友;最後大不了送歲幣——過去一百年下來,這三板斧就沒有不功的時候……可是現在呢?
如果真當真當得起一句“強橫無敵”,那麼別說帶宋自己的武備了,就是帶宋拋棄一切嫌隙,忘掉道君的屁大以及整個朝廷的面,從此與契丹聯手並肩、合作抗敵,恐怕也未必能抵擋得過;至於什麼“歲幣”……蠢貨,真人把你毒打一頓,這些金銀財寶也是他的!
絕對的力量意味著絕對的自由;過往一切的慣例,從此都再不其為慣例……以此觀之,這怎麼不算是一種“莫大變故”呢?
“用這樣的說辭解釋,今年種種的疑就能代得過去了吧?”蘇莫道:“天下已經要了,哪裡還能顧得了什麼面呢?只要能夠保住一線生機,那就是用一點非分的手段,又有什麼大不了?”
說白了,這篇報告要是實在難寫,那就先擱著不寫;過一段時間後連同真起兵、連戰連捷的戰報一起燒過去,那地底下憤怒的先人自然能夠諒——或者說,不諒也沒辦法了。
某種意義上,這簡直近似於要挾……但如果仔細想想,除了這種要挾的手腕,又還能怎麼代過去呢?
反正事實就是這樣了,你待怎麼的吧!
面對這種頗為無恥的態度,小王學士卻沒有做出什麼明白的反應。他只是怔怔著窗外掠過的風景,一時間竟沒有說話;指導馬車駛出街,駛元夜前格外熱鬧的夜市,眼見四面喧譁水霧升騰而起,他才低聲開口:
“……莫大的變故,必須要用‘非分的手段’;所以你又做了什麼‘非分的手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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