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司衙門。
韓湛微微閉目，在腦中將舞弊案從頭到尾又過一遍。
八月秋闈，七月底禮部侍郎吳玉津趕赴丹城，任主考，負責出題、閱卷。吳玉津與慕泓同屬太后黨，私頗深，對傅玉賞識有加。
八月初試題擬定，知道試題的除了吳玉津，還有丹城的同考，包括知府孔啟棟、學政劉等七人，目前吳玉津是洩題的主要嫌疑人，已經收押在監，其他幾人停職，隨時等候傳喚。
此時傅玉已趕往丹城首府定業等候鄉試，另一嫌疑人徐疏家住定業，兩人昔日好，傅玉曾應徐疏之邀到徐家做客。
王大有送信，應當發生在此期間。
之後鄉試舉行，傅玉前腳出了考場，後腳便舉發徐疏舞弊，聲稱曾在徐家看到了此次鄉試《詩經》科的題目，徐疏的本經正是《詩經》①。而徐疏則聲稱題目是傅玉從吳玉津提前拿到，被他撞破後傅玉反咬一口，攀誣於他。
丹城初審和三司會審都傾向於徐疏的說法，因為傅玉和吳玉津的確來往切，而且應試之前吳玉津也曾說過，傅玉必能中試。目前的口供、證據也都支援這個說法。
但這些都不能解釋傅玉為何要主出首，徐疏為何不曾出首，也不能解釋王大有的通緝令為何消失在卷宗中。王大有本人也消失了，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涉案人，還有放鶴先生。
與傅玉同為慕泓的得意門生，同樣與吳玉津相識，先前他一直認為傅玉的信是寄給慕雪盈的，但，有沒有可能是給放鶴先生？畢竟，比起慕雪盈這個閨閣子，寄給同為男子，同樣涉足經史，在科場有一定影響的放鶴先生更為合理。
韓湛起：“提審傅玉。”
邁步向刑堂走去。這些天的審訊一直圍繞著傅玉，對於放鶴先生幾乎是一無所知，但這個人，也許才是破案的關鍵。
前些日子他一直疑心信給了慕雪盈，疑心瞞著他許多事，但也許，是他誤會了。等真相大白之時，他得好好彌補。
韓府。
“大爺的庫房裡是不是有許多賜的件？”慕雪盈跟在錢媽媽後向書房走去，佯裝無意，提起了昨晚的事，“昨晚上大爺穿了件賜的大氅，太太來的時候看中了，想拿去給二爺。”
錢媽媽步子一頓，聲音裡便帶了唏噓：“主子們的事，論理不該我說，不過這也不是頭一回了，這家裡一直都是這樣，什麼事都盡著二爺，大爺過得苦啊。”
上次就說過這樣的話，出富貴之家，便是苦，能苦到哪裡去呢？慕雪盈抬眼：“太太走了以後，大爺拿著常用的那把梳子看了很久，我想問，又沒敢問。”
“哎，這事除了我，也沒人知道了。”錢媽媽嘆了口氣，低著聲音，“那把梳子是大爺小時候得的，那時候大爺跟著老太爺學本事，熬三更起五更的，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是嚴厲的子，大爺長到十歲時都沒怎麼出去玩過，有一回學武學得好，得了老太爺誇讚，破天荒地獎勵出去玩兩個時辰，我帶著大爺去了東大廟趕集，那還是大爺頭一回趕集呢，歡喜得很，在集上買了些小玩意兒，其中就有這把梳子。”
十歲的韓湛，會是什麼模樣呢？慕雪盈頓了頓，會是當年韓願那般天真隨的模樣嗎？
在心裡想象著那副畫面，比現在矮，比現在瘦，稚。眼中不由得帶出了笑意，不，不可能，韓湛哪有稚的時候？哪怕只有十歲，必然也是繃著臉著眉，不苟言笑的，好像時刻都在上朝。“後來呢？”
“後來東西帶回家裡，二爺看見了也要，”錢媽媽又嘆了口氣， “其實大爺也給二爺買了好些玩意兒，大爺從來都不是吃獨食的人，有什麼吃的玩的從來都不了二爺的，可二爺偏偏就要大爺留給自己的那些，太太聽見了，是全都拿去給了二爺。”
慕雪盈沒再笑了。這些天看得出來，黎氏偏韓願，現在的韓湛從來沒有抱怨過，但那時候韓湛只有十歲，十歲的孩子，哪怕是韓湛這樣早的孩子，是不是也會母親的意？“後來呢？”
“二爺很快就玩得煩了，砸的砸，扔的扔，二爺是寵著長大的，什麼東西都不稀罕，不像大爺從小管得嚴，老太太從來不許大爺弄這些小玩意兒，這還是大爺頭一回買，”錢媽媽搖著頭，“後來大爺去太太房裡，瞧見這把梳子弄斷了扔在金魚池裡，大爺就給撿回來補好了，後面就一直用這把梳子。”
那把梳子雖然很舊了，但並不能看出修補的痕跡，韓湛當初想必補得很認真吧。慕雪盈慢慢走著，不知怎的，心裡有點悵然。雖然親緣福薄，父母親都早早離世，但父母在的時候都極，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了，韓湛雖然父母健在，但所到的親，大約是遠遠比不上的吧。
也就怪不得昨晚他一直拿著那把梳子出神。他不許那把梳子，包括不許別的東西，是不是也出於這個心理？被肆意剝奪的人，對於屬於自己的那些，大約都會格外在意，不允許別人染指吧。
“大是厚道人，我說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話，”錢媽媽停住步子看著，神懇切，“大爺這輩子都是為家為國，從來沒為過自己，從大來了，我才看見大爺臉上有些笑模樣，大爺心裡一千一萬個想對大好，只不過大爺老實，不會說那些甜的好聽的，大千萬別跟大爺計較，我只盼著大和大爺和和過一輩子，那我真是激不盡了！”
慕雪盈頓了頓，隨便說句話就能應付的，偏偏不想應付。打聽過，錢媽媽當初為著家裡窮，不得不拋下不到一歲的兒進韓家當母，掙的月錢一文不全都捎回家裡養兒，可過了好幾年才知道，兒早就病死了，丈夫在家拿的錢討了小的，又已經生了好幾個兒。從此錢媽媽再沒提過出府，一顆心全都撲在了韓湛上。
這樣一個老人對說著掏心窩子的話，又怎麼能隨口應付。慕雪盈點點頭：“媽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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