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
“傳令，”他聲音平靜，“河岸紮營，明日再行。”
營地很快立起。
篝火映著江面，也映著岸邊未被清理乾淨的痕。
廢棄的鹿角、半埋的箭頭、被踩塌後又被雨水沖刷平的土壘。
那是數月前劉邦韓信聯軍渡江南下時留下的狼藉，至今無人收拾。
項羽坐在火邊，久久著對岸的黑暗……
翌日破曉。
大軍拔營繼續北上。
地貌、氣候、人煙，一切都在過江後悄然變了。
江東的綠意彷彿被江水隔斷。
田野一無際，卻大片大片荒蕪著。
去歲的枯草還趴在田壟上，新發的野蒿倒比禾苗更盛。
偶爾經過幾村落，但見斷壁殘垣，灶冷灶塌，犬不聞。
沿途所見寥寥幾個農人，皆是衫襤褸、面有菜。
項羽命親衛前去詢問，自己在一荒廢的田埂邊駐馬等候。
片刻。
親衛帶回一個乾瘦如柴的中年漢子。
那人一見項羽的甲冑與烏騅馬，雙一便跪倒，渾篩糠般發抖。
“大……大王饒命……小民只是挖野菜，不敢懶……”
項羽下馬，俯將人扶起，聲調儘量放平：
“不必害怕。我且問你，這田，為何都不種了？”
那漢子怔怔抬頭，見項羽眼中確無殺意，哆嗦半晌，忽然淚水湧出：
“種不了啊……去年冬天，英布……大王派人來徵糧，讓每家每戶拿出二十石糧食，拿不出的稻種也得上去。不的……不的……”他頭滾，再也說不下去。
旁邊一個正好經過的老婦巍巍接話，聲音嘶啞如破絮：“我家兒子不肯稻種，被他們拉去活活打死了……媳婦死了，孫兒也死了……”
說著，說著，到後面便只是木然重複：“死了……都死了……” 乾涸的眼眶早己經沒有眼淚可流。
項羽沒有再問。
他環顧西周，千里沃野，寂靜如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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