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芒種。
天津衛，紫竹林租界邊緣，樂善堂藥店
在這燥熱與溼氣織的街角，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
“樂善堂”。
招牌是新的，金漆還沒幹。
門口排起了長龍，一直延到街尾。
“孔先生真是活菩薩啊！”
“可不是嘛，那藥不要錢，還倒米！”
“這年頭，這種大善人，那是文曲星下凡哦…”
一群衫襤褸的苦力。挎著籃子的老媽子，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號。吊兒郎當的綠營兵勇，正在門口，一個個長了脖子，像是等著餵食的鴨子。
藥鋪，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好聞的甘草和陳皮味。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他留著長辮子，辮梢打理得油水，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極平整的青布長衫。
鼻樑上架著一副茶水晶鏡，擋住了那雙細長的眼睛。
他生得白淨，手指修長，搭在病人的手腕上，那一個穩，著子書卷氣。
“大娘，您這是肝鬱氣滯，加上常年勞累，子骨虧了。”
男人聲音溫潤，一口地道的天津話，居然還帶點保定府的尾音，聽著就讓人覺得親切，像自家的遠房侄子。
他鬆開手，提起筆，在宣紙上刷刷點點寫了一張方子，字跡工整，也是那種方正的館閣。
然後，他從櫃檯下面出兩塊碎銀，塞進那個滿手老繭的老太太手裡。
“拿著。藥錢我免了，這錢您拿去買只，燉了補補。只有子骨朗了，才能兒孫福不是？”
“哎喲！孔先生！您這是…這我怎麼好意思啊！”
老太太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頭磕得邦邦響，眼淚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縱橫。
“快起來，快起來。”男人連忙繞出櫃檯，扶起老太太，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笑，“都是炎黃子孫，鄉里鄉親的，咱們不幫襯誰幫襯？樂善好施，本就是咱們讀書人的本分。”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手裡攥著那兩塊帶著溫的銀元，像是攥著命。
男人看著的背影，站在門口，目送良久。
直到老太太的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轉過。
那一瞬間。
如果有心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眼角的笑意並沒有消失，只是變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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