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天啟四年臘月初八，辰時】
【地點：江西南昌府，輔國將軍府，後宅飯廳】
南昌城的冬晨，冷得有些不講道理。
霧氣還沒散盡，溼漉漉地在窗稜上，順著破了的窗戶紙往裡鑽，下一下往人骨頭裡吹。
屋裡的線昏暗慘淡，只有一張缺了角的黃花梨木桌孤零零地立著——這是家裡除了房梁外最值錢的老件。
“叮。”
瓷勺磕在碗底，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早晨格外刺耳。
“叮。叮。”
又磕了兩下，帶著一子不甘心的勁頭。
坐在上首的朱拱標終於忍不住了。他手裡著半個剝了殼的鹹鴨蛋，那小心翼翼的作彷彿著的是一顆夜明珠。他眉頭擰了個死疙瘩，看著對面那個正在跟米粥較勁的小小影：
“兒啊，別挑了。那是粥，不是聚寶盆。你就是把碗底穿了，也挑不出半兩沫來。”
坐在他對面的，是剛滿八歲的朱桐。
他穿著一件袖口磨得起的青緞小襖，脖子上那圈原本應該蓬鬆雪白的兔領子，現在板結得像塊灰的抹布，勒著那張稚卻著一子老的臉。
聽到老爹的抱怨，朱桐把勺子往碗裡一扔，“啪”的一聲，濺起幾滴清湯寡水的米湯。
“爹，我想吃。”
朱桐的聲音很脆，但這語氣裡出的幽怨和滄桑，活像個活了八十年的老妖怪。
穿越過來整整三天了。
這三天裡，他把這八歲的記憶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得出一個悲哀到想笑的結論：作為大明朝的輔國將軍。太祖朱元璋的正經九世孫，他過得還不如賣燒餅的。
他只有一個慫包老爹，一個快要空的家底。
“吃？我也想吃！”
朱拱標把那半個鹹鴨蛋舉到眼前，用小拇指的指甲蓋挑了一點點流油的蛋黃，放進裡。他眯著眼，結上下滾，那副陶醉的模樣彷彿在品嚐龍肝髓。
回味了半晌，他才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嚴父的架勢：“昨兒個劉伯去早市轉了一圈，回來說攤子上的豬太，怕你大病初癒吃了積食，就沒買。咱們是貴胄之家，養生懂不懂？清粥養胃。”
朱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毫不留地破：“太？這年頭還有嫌的？爹，您要是把‘沒錢’兩個字刻在腦門上，我都敬您是條漢子。”
“咳咳咳！”
朱拱標被這句話嗆得差點把蛋黃噴出來。他漲紅了臉，剛想擺擺父親的威嚴，門簾子突然被挑開了。
一裹挾著煤渣味的冷風鑽了進來，接著是一個佝僂的影。
老管家劉伯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上面放著一碟發黑的鹹菜，還有半塊得能砸死狗的死麵餅子。老頭的臉凍得發紫，一進屋就跺腳，哈出的白氣瞬間模糊了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
“將軍，小爺，早膳……加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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