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在道上顛簸,雪齋靠在生包上,裡還有油紙和蘿蔔印的苦味。他沒再說話,只把袖中的空白冊子了,確認那行小字還在:“路也有病,堵了要通,卡了要松。”
天快黑時,車停了。
老僕掀開油布一角:“堺町到了。”
雪齋跳下車,腳踩在溼石板上。空氣裡有鹹腥味,混著焦油、香料和鐵鏽的氣息。港口燈火連片,人聲不斷。遠一艘大船停在碼頭邊,桅杆高出城牆,像一刺向夜空的鐵矛。
四次郎已經在等了。他換了件深藍小紋和服,算盤掛在腰間,手裡搖著摺扇。
“走。”他說,“船主是葡萄牙人,不懂日語,我帶了翻譯。”
兩人穿過人群。守衛看了眼四次郎遞出的文書,點頭放行。雪齋注意到那紙上蓋著紅印,端正清晰——不是蘿蔔刻的。
踏上跳板時,木頭吱呀響。雪齋低頭看,海水漆黑,映著船上掛的火油燈。那燈不冒煙,玻璃罩子厚實,裡面火焰穩定。
甲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十二尋長,五尋寬,上面沒有橫樑遮擋,視野開闊。船舷兩側排著黑的炮口,鐵製的,口徑比茶屋家廚房的鍋還大。
四次郎跟翻譯說了幾句,一名水手走來,指了指錨鏈方向。
雪齋過去蹲下。
鐵錨躺在甲板上,一人高,兩臂張開那麼寬。它不是鑄出來的,而是由一塊塊鐵板用鉚釘咬合而。雪齋手,鉚釘頭圓而平,排列,每一顆都嵌進鐵板深,像牙齒咬住骨頭。
“這東西能拉多重?”他問水手。
翻譯轉達後,水手笑了,豎起一手指。
“一千斤。”翻譯說,“滿載貨也能拖。”
雪齋沒說話。他在心裡算:一千斤重,要用三十個壯漢才能拉。而這鐵疙瘩,靠一條鏈子就能吊起。
他又了鉚釘邊緣。冷,,接幾乎沒有隙。這不是焊接,也不是綁紮,是靠重錘一錘一錘打進去的。
他忽然想起京都藥房篩藥的景。細過篩,的留下,一遍遍分開。又想起練“燕返”時,佐久間盛政說:“作要拆開練,一招三段,錯不得半拍。”
眼前這鐵錨,是不是也是一一步步做出來的?
他抬頭問水手:“造這樣一個錨,要幾天?”
水手攤手,比劃加熱、鍛打、穿孔、鉚合的作,然後出五手指。
“五天。”翻譯說,“每天八個人班。”
雪齋記下了。五步流程,專人負責,不停歇。不像村裡鐵匠打刀,一個人從頭做到尾。
他站起,走到船舷邊。
下方海水湧,船微微晃。他盯著錨鏈看,鏈條也是鐵的,環環相扣,每一節都打磨。這種工藝,織田家都沒見過。
四次郎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酒。
“嚇到了?”他問。
雪齋搖頭:“只是沒想到,鐵能做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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