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下，竹尺還舉在半空，指向遠山脊。宮本雪齋的手沒放下，目卻已移向天邊飄來的灰霧。風突然變了方向，帶著一溼土和碎石的味道。
親兵從坡道上連滾帶爬地衝下來，鞋底濺起泥漿，嗓子劈了：“大人！上游堤壩炸了！水下來了！”
沒人。工地上幾十個民夫僵在原地，鐵鍬停在半空。有人丟下工轉就跑，喊著“大水來了”。
雪齋仍站著，眯眼盯著風來的方向。他聞到了火藥味。不是雷雨前的悶臭，是黑川隘口那邊傳來的硫磺氣。他知道那是什麼——南部家手了。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但住了慌，“所有閘口，全部開啟。”
工匠愣住：“可渠還沒鋪完，閘門才裝一半……”
“開啟。”他說，“按圖紙，放水進新道。”
工匠咬牙跑去。雪齋躍上高臺，出刀鞘指向西邊窪地。那裡原本乾裂如背，此刻已有白線自山頂奔湧而下。
“看！”他大聲說，“那是我們的田！”
水來得比人跑得快。渾濁的洪峰裹著斷木碎石，衝過舊河床，撞上渠起點。第一道閘口剛開，水流便咆哮著鑽新渠，順著雪齋昨夜畫下的弧線，繞開鐵樁群，直撲東側三百畝荒地。
百姓躲在高，看著洪水沒有漫向村莊，反而被一道道淺引開，分十幾細流，灌進早已乾涸的窪地。老農跪在地上，手進泥裡，抬頭聲說：“水……水進田了？”
年輕人反應過來，抄起鐵鍬往閘門跑。“咱們守閘！”一人吼，“別讓水跑了！”
雪齋站在高臺上，看著水流按他的規劃走。他知道南部家想用洪水沖垮工地，毀掉治水果。但他們不知道，這條渠本就是為防洪設計的。古河道的位置、坡度的落差、拐彎的緩衝——每一寸都是算出來的。
上游黑川隘口，南部家將掀開遠鏡蓋子，臉驟變。他看到的不是一片汪洋，而是井然有序的水流。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水沒有往下衝向小野寺領地，反而被引上了高地。
“怎麼可能？”他一把推開邊士兵，“再放一炮！把剩下的炸藥全點著！”
副猶豫：“大人，火藥庫只剩兩箱，要是引後反灌回來……”
話音未落，遠傳來轟響。第二波洪峰衝下山，水量更大。南部將冷笑：“這回看你怎麼擋。”
可水再次被引渠。新修的主道承住力，水流沿著預定路線奔騰，一部分注蓄水池，一部分繼續向前，填滿裂的土地。三百畝旱田在半個時辰全部浸，泥漿翻起，像久旱之人終於喝到水。
而真正的報應落在南部自家頭上。由於上游堤壩被炸，水流失去控制，反而倒灌進他們低窪的屯糧區。糧倉建在河灣側，本以為安全，此刻卻被逆流淹沒。稻穀泡在水中，麻袋漂浮，守糧兵在齊腰深的水裡撈袋子。
“撤！關閘！”南部將怒吼，但已經晚了。傳騎飛馬回稟本陣，他站在隘口，著自己造的災難，一腳踢翻火藥箱。
程野谷這邊，水勢漸穩。百姓不再逃，反而聚在邊看水流。有孩子跳進淺渠踩水，笑聲響起。幾個青年自發組巡堤隊，拿著竹竿探水深，守在關鍵閘口旁。
雪齋走下高臺，袍下襬早已溼。他走到第一道石墩前，蹲下檢視基座。水流沖刷但未搖結構。他手了接的石灰，點頭。
“明日加派兩班人手。”他對邊工匠說，“七座石墩，全立起來。”
工匠應聲要走，又被住。
“南嶺坡道的測量冊子，送回來了嗎？”
“剛到，放在工棚桌上。”
雪齋起，朝工棚走去。路上經過一群正在清理淤泥的民夫。一人認出他，抹了把臉上的泥，大聲說：“大人！這水是您請來的吧？”
旁邊人笑：“可不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咱這回是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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