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回到住,沒有點燈。他坐在榻榻米上,取出袖中的黃褐信封。火漆已經裂開,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他展開看了,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鍛刀需鐵,鐵在德川。”
他把信紙放在掌心,吹了口氣,用燭火點燃。灰燼飄到地上。
天還沒亮,他就派了兩名親衛去北町鍛冶街找長谷川。一個時辰後,他們回來,說找到了那間破屋,爐火一直沒滅,刀匠一夜未睡。
雪齋起,披上直垂,帶上“雪月”,步行前往鍛冶街。
巷子窄,兩邊是低矮的土牆。走到盡頭,一扇木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看見院中一口大窖,熱氣蒸騰。三十六刀胚整齊排在魚脂油槽裡,灰白的刀浸在油中,表面泛著暗。
長谷川站在窖邊,正用鐵鉤翻其中一柄。他抬頭看見雪齋,點了點頭,沒說話。
“你昨夜說的緬甸鐵礦。”雪齋走近,“在哪裡?”
長谷川放下鐵鉤,從屋取出一柄未開刃的太刀。刀厚重,發青,不像普通和鋼。
“德川家康的人前日送來的。”他說,“說是南蠻船從琉球運來,共五箱,全給了京都的鍛冶所。我託人拿了一塊試料,發現含錳極高,而不脆。若用你的‘雪月’摺疊法,再控制淬火溫度,能做出斬鐵不斷的刃。”
雪齋接過刀,手沉重。他用指腹挲刀脊,發現紋理細,沒有氣孔。
“這鐵礦不是尋常貨。”他說。
“當然不是。”長谷川低聲,“德川不會隨便給。他想看結果。他知道你要造什麼刀。”
雪齋沒答話。他把刀放回架子,走到油槽邊。三十六刀胚靜靜躺著。他忽然想起黑田兵衛沙盤上崩塌的三十六顆木偶頭顱。那天夜裡,兵衛撿起刻“撤”字的頭顱,說:“戰爭不是贏多次,而是活到最後。”
現在,三十六刀胚泡在油裡,像三十六個未醒的魂。
“為什麼是三十六?”他問。
長谷川看了他一眼:“我鍛了三十年刀,從沒一次做這麼多。是你昨夜走後,我突然想通——要對抗鐵炮,不能靠一把神兵,得靠一批能用的刀。我算過,一艘戰船配十名近戰武士,三艘船就是三十人。加上後備,三十六最合適。”
雪齋盯著那些刀胚。數字對上了。梁海戰,日軍沉了三十六艘船。兵衛用三十六個木偶推演戰局。現在,三十六柄刀胚等著出世。
這不是巧合。
他手向其中一柄刀的刀柄。那裡新刻了一個字——“雪”。刀紋深,嵌著墨痕。
“你什麼時候刻的?”他問。
“你走後。”長谷川說,“我想了想,這刀若是能,該有個名字。不神兵,不賜,就‘雪’。因為你敢說真話,也因為你要用它活命。”
雪齋沒。他看著那個字,深淺正好,不張揚,也不藏。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名穿深藍直垂的男子站在門口,腰佩短刀。他是德川家康的近侍,名井上。
“主公問。”那人開口,“刀何時可?”
語氣恭敬,但站姿筆直,目盯在雪齋臉上。
雪齋沒回頭。他仍看著刀柄上的“雪”字。
“三十六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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