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把急件遞上來的時候,雪齋正盯著南郡易記錄的第一頁。他沒抬頭,手指按在那行異常數字上,指腹得發白。
“藤堂高虎已在帳外候了半刻。”差役說。
雪齋合上賬冊,起時灰藍直垂下襬掃過案角。他走出政務所,天已暗,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鹹腥味。軍帳設在海岸高坡,離市集三里,夜裡燈火稀疏,只有幾崗哨燃著火把。
藤堂站在帳門口,紅被風吹得鼓起,腰間鯊魚皮刀鞘斜掛著。他手裡抱著一個木箱,用油布裹了三層。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雪齋說。
“我知道你會想看這個。”藤堂掀開箱蓋,取出一尊銅製模型,長約兩尺,炮管短,尾部有螺旋紋,“明軍佛朗機炮,五島水軍俘獲的戰利品,工匠照原樣了七。”
雪齋蹲下,手炮口壁,指尖劃過膛線。他抬頭:“程多?”
“實測一千二百步,順風可達一千五百步。鐵彈重三斤六兩,能擊穿雙層船板。”藤堂把模型放在沙盤上,炮口對準海灣口,“這是他們列陣的位置——外海三百丈,不靠岸,只用火炮轟。”
雪齋點頭,示意繼續。
藤堂取出小木球代表炮彈,演示裝填流程:先塞火藥包,再鐵彈,用通條搗實,最後點火繩引燃。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息。
“一人作,三人協力,每分鐘可發兩炮。”他說,“若十艘船齊,整片海域無可躲。”
雪齋沒說話,起走到沙盤邊。他拿起黃楊木做的己方戰船模型,擺在頸峽出口。那裡水流急,礁石多,是“蝴蝶之陣”的起手位。
“開始推演。”他說。
藤堂調整炮模角度,模擬順風條件,標出第一炮擊覆蓋範圍。木球落點橫貫主航道,六艘己方船中有四艘被判定擊中。
“帆索毀,舵損,無法機。”藤堂報結果。
雪齋皺眉,換策略:提速突破。
第二推演,己方船加速衝向敵陣。但佛朗機炮速太快,未到八百步,三艘船已喪失戰鬥力。
“夜間突襲呢?”雪齋問。
藤堂搖頭:“他們用火把照明,炮手配有夜視竹筒。我們一靠近,立刻鎖定。”
第三,多路佯攻。兩艘輕舟從側翼繞行,主力藏於霧中。結果剛程,就被叉火力封死退路。
雪齋的手指一直敲著沙盤邊緣。最後一局結束,他站了很久,才開口:“蝴蝶之陣,破了。”
藤堂喝了一口茶,茶水燙了,也沒吐出來。“我們連靠近都難。這炮不是打船,是畫地為牢。”
雪齋不答。他盯著沙盤上的海灣口,兩座礁石島夾著水道,最窄不足四十丈。大型戰艦必須減速才能過。
“如果讓他們進不來呢?”他忽然說。
“你說什麼?”
雪齋抓起一竹枝,在沙盤上劃出一條曲線。“沉樁。在外道水下埋偽裝木樁,表面塗泥,看起來像自然礁石。敵艦不敢走,只能繞行道。”
“道更窄,水流。”藤堂明白過來,“他們若追擊……”
“我們就用輕舟假扮主力,邊打邊退,引他們進來。”雪齋放下竹枝,目落在自己船上,“一旦深,立刻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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