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遞來一張新抄的告示，雪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墨跡未乾，字是工整的楷，和剛才出去的一樣。他沒說話，把紙遞給後文書，轉走向街角那幾排酒罈。
罈子是剛從地窖搬出來的，泥封還沾著溼土。他蹲下，用刀尖撬開一罈，酒氣立刻衝出來，濃得嗆人。旁邊幾個士兵皺了皺鼻子，有人小聲嘀咕：“這哪是酒，燒火的油吧？”
雪齋拎起罈子站起，走到佇列前。東門守軍還在原地待命，盔甲上全是灰和漬，有人靠牆坐著，眼睛閉著但沒睡。他把酒遞到佐久間盛政手裡。
盛政睜開眼，接過罈子，仰頭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就咳起來，臉漲得通紅，右眼上的黑布都了。“你這是要我今晚別睡了？”他抹了把，“這酒能點著火。”
“醫說寒氣骨，得喝這個。”雪齋說，“你們在東門站了一整夜，風從城外灌進來，骨頭裡都是冷的。”
盛政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行啊，你如今連醫的話都聽進去了。”他又喝了一口，這次小了些，慢慢嚥下去，撥出一口氣，“確實暖。”
雪齋提著空壇環視一圈，聲音抬高：“今日管夠！但明日卯時，誰醉倒，誰去守糧倉！”
全場先是一靜，接著發出笑聲。一個年輕足輕笑得直拍大，差點從石頭上滾下來。有人喊：“那我可得清醒著，糧倉老鼠都比我大！”又是一陣鬨笑。
酒罈被一個個開啟，碗不夠，就用頭盔、鐵瓢舀。老兵們知道分寸，抿一口暖子，新兵膽大的猛灌，立馬被同伍按住腦袋潑冷水。雪齋沒攔，只看著。
他走下臺階，在人群裡穿行。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手裡捧著碗，手在抖。雪齋認得他，昨夜扛滾木時摔了一跤，右有傷，但沒一聲疼。
雪齋在他邊蹲下，把自己的碗遞過去。青年抬頭，愣住。
“喝一口。”雪齋說，“不是慶功，是記住你還活著。”
青年咬著，接過碗，小啜一口。眼睛立刻紅了，不是因為辣，是因為眼淚湧上來。他低頭，不想讓人看見。
旁邊一個老槍兵手拍他肩：“明年這時候，你也就能教新人怎麼躲箭了。”
青年了鼻子，笑了。
火堆邊漸漸熱鬧起來。有人哼起老家的歌謠，調子歪，但唱得認真。一個足輕掏出半塊幹餅，掰兩半，分給左右兩人。沒人搶，也沒人多拿。
突然，擔架那邊傳來咳嗽聲。一名傷兵趴在木板上，裹著舊毯，咳得整個子都在。笑聲一下子停了。
雪齋立刻起走過去。他蹲下，了傷兵額頭，不燙。又看了看包紮的布條，還算乾淨。
“藥換過了？”他問隨行的醫者。
“換過了，但傷口深，得靜養。”醫者答。
雪齋解下腰間水囊，倒出半碗酒，遞給醫者：“摻一點，止痛安神。”
醫者點頭接過。傷兵咳了幾聲，低聲說了句“謝大人”。
雪齋沒應，站起，對周圍所有人說：“今晚喝酒，明早巡城。我們能笑，是因為有人替我們扛下了黑夜。”
沒人接話。火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有年輕的，有滿是皺紋的，有帶傷的，也有沒傷卻眼神發空的。
過了一會兒，有個士兵低聲重複：“有人替我們扛下了黑夜……”
這句話像水波一樣傳開。有人跟著念，聲音不大，但很齊。
雪齋站在火堆旁，看著他們。他的服還是白天那件灰藍直垂，沾著泥和點，左眉的刀疤在火下很明顯。他沒笑，但眼神不像之前那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