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兵的喊聲還在城門口迴盪。雪齋站在石板路上,馬未下鞍,手仍搭在刀柄上。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個摔倒的俘虜,也沒有下令追查空船。三艘船出現在北門外的河岸,旗是南部家的,人卻不見蹤影。這不對。
他抬眼向西角樓。晨霧浮在河面上,像一層灰布蓋住水流。風從上游來,帶著溼氣。雪齋知道,水路比陸路更難防。人可以藏在船底,箭可以從蘆葦裡出,火油能順流而下燒斷吊橋。他不能等敵軍上了岸才反應。
“傳藤堂高虎。”他低聲對親兵說,“帶河道圖,速來城樓。”
親兵跑開。雪齋牽馬走向階梯。臺階沾著昨夜雨水,踩上去有些。他一手扶牆,一步步走上城樓。鎧甲未,肩背沉悶,但他站得筆直。到了西角,他倚著牆往下看。河水緩流,表面平靜,可他知道,底下有暗湧。
腳步聲由遠及近。藤堂高虎來了。他穿著紅,腰配鯊魚皮刀鞘,肩上那隻“小信長”的鸚鵡正歪頭打量四周。高虎沒行禮,先開口:“大人,我已派兩艘哨船逆流探三十町,還沒訊息。”
他說完,展開一塊防水油布,上面畫著整段河道。線條細不一,有些地方標了數字,是汐時間。高虎用手指點一彎道:“上游十里,有淺灘回灣,最利藏舟。若敵軍想渡,必走這裡。”
雪齋俯看圖。指尖劃過標註的汐線。“若趁漲夜渡?”他問。
“那他們得算準風向和水流。”高虎笑了一下,眼角的疤跟著,“但我早留了十艘船守水門。五艘白天巡,五艘夜裡伏。只要敵船進三百步——”他抬頭,“火油罐伺候?”
雪齋點頭,角微揚。“和你學的。”
高虎咧一笑。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河面。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第一次用水火破敵。三年前在九州西海岸,就是靠火油罐燒了葡萄牙商船的帆索,才搶下整船南蠻貨。那次是劫財,這次是保命。
“你這支水軍,能撐多久?”雪齋問。
“十艘船,每艘三十人,班換崗,晝夜不斷。”高虎說,“白日五艘來回巡,夜裡五艘埋伏在兩岸。火油罐我已經讓人裝好,引信也試過,一點就著。只等一聲令下。”
雪齋剛要答話,樓梯口又傳來急促腳步。水軍副將衝上來,鎧甲未卸,額上冒汗。“報!上游蘆葦發現大量浮木移,疑為偽裝戰船!”
高虎立刻轉:“多?方向?”
“數目不清,但從漂移軌跡看,像是順流而來。東南風,二合半。”副將著氣,“若保持這速度,半刻鐘後就能到淺灘。”
雪齋沒。他盯著地圖上的彎曲河道,手指慢慢移到一狹窄段落。那裡水流收窄,兩邊是陡坡,最適合設伏。他抬頭:“讓他們來。”
高虎一愣:“什麼?”
“別攔。”雪齋聲音不高,但很穩,“正好練手。”
高虎懂了。他拍了下桌子,大笑:“好!那就讓新兵見見。練槳不行,得知道敵人長什麼樣。”
他轉向副將:“傳令下去,伏船不,巡船照常走位。等敵船灣,再發訊號。火油罐準備,弓手列隊,鐵炮手後。我要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副將領命,轉快步下樓。腳步聲消失在轉角。城樓上只剩三人。風更大了些,吹高虎一角。“小信長”突然開口:“練手!練手!”
雪齋看了鸚鵡一眼,沒說話。他重新低頭看圖,手指在淺灘位置畫了個圈。他知道,敵軍若真敢渡河,必會選夜掩護。但現在是白天,他們卻敢讓浮木現,說明要麼是試探,要麼是餌。他不怕試探,也不怕餌。他怕的是自己了陣腳。
“你那十艘船,誰帶隊?”他問。
“老李頭。”高虎說,“跟我二十年了,海上走鏢、江上截貨都幹過。膽子不大,但穩。”
“夠了。”雪齋說,“穩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他又看了一遍地圖,把關鍵位置記在心裡。水門兩側、淺灘口、回灣死角,都得有人盯。火油罐不能多用,但也不能省。一次點火就得燒,否則反被敵軍利用。
“你打算怎麼分?”他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