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餘溫尚在石階上，雪齋過治所門檻時，袖中那顆栗子還帶著溫。他沒回書房，徑直往東廂議事廳走。兩名隨從跟，被他抬手止住。門開，燭火輕晃，映出幾張已候多時的家臣面孔。
“大人回來了。”坐在左首的老執事起，手裡攥著一封泥封信箋，“一刻鐘前，驛馬送來急件——臣秀吉將遣使至領地考察政績，三日後必達。”
廳頓時靜了半息。有人低頭看信，有人互遞眼神，一個年輕文吏差點打翻硯臺。
雪齋接過信，只掃一眼便擱下。“使者姓甚名誰？”
“未名，只說是‘近侍出，慣察民’。”
“那就是個老油條。”旁邊一個絡腮鬍武嘟囔，“專會挑錯的主兒。”
“既來查我們，總得讓他看見些好東西。”另一人接話，“不如把西市新收的綢緞全掛出來，再讓百姓穿鮮亮裳上街走，裝裝樣子。”
“裝樣子？”先前那人冷笑，“你當使者是瞎子？一問糧價、二查戶籍，哪樣能糊弄過去？倒不如干脆擺窮，哭幾聲苦，說不定還能討點賑糧。”
“擺窮更蠢！”第三個人拍案，“咱們剛平謠言，民心初定，這時候示弱，豈不是讓人覺得主君不住陣？”
議論聲漸高，夾雜筆桿敲桌、紙頁翻。雪齋坐著不，左手仍在袖裡，指尖挲著那顆幹了一角的栗子。他想起半個時辰前孩子仰頭遞果的模樣，也想起義道臨去時那句“不必再查”。
等聲音稍歇，他才開口：“主君已明示信重，此次考察，非為問責，而在驗實。我們不演戲，也不哭窮，只做一件事——讓人看清這領地是怎麼活過來的。”
眾人安靜下來。
“有三不。”雪齋豎起手指，“一不擾民。百姓該種田種田，該趕集趕集，不準強令清掃街道、不準驅人站街迎賓。二不耗糧。不得宰牛殺豬辦宴席，不得挪用賑倉米麵。三不失統。該有的禮數要有，該備的文書要齊，不能讓人說我們不懂規矩。”
執事皺眉：“可若太簡陋，怕被寫‘怠慢朝廷’。”
“朝廷？”雪齋搖頭，“現在還沒稱帝。只是臣家派來的耳目罷了。他們要聽故事，我們就講事實；他們要看繁華，我們就展實效。”
“比如？”有人問。
“比如藥囊發放記錄、商路試點賬目、村塾算結業名單。這些才是真東西。”他說著，終於從袖中取出栗子，放在案角，“百姓送我的，我沒吃完。這種小事，比擺十桌酒都實在。”
屋略靜。有人低頭記，有人若有所思。
“但也不能一點準備沒有。”雪齋看向負責接待的文，“明日擬一份行程草案：第一站去北嶺村口老井，看飲水改良；第二站停南市鋪，查價浮；第三站到鐵坊，看新犁頭試用況。全程步行，不乘轎，不鳴鑼。”
“那……要不要安排孩獻花？”文小心翼翼問。
“不要。”雪齋答得乾脆，“小孩該上學上學。誰敢拉學生站路邊，我唯你是問。”
“可別家領地都這麼做啊。”
“別人怎麼做，我不管。我們只管不做假事。”他頓了頓，“倒是巡查隊可以照常巡邏，巡防隊員穿舊甲就行，但兵要亮。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怕查。”
這時，一名武將猶豫道：“萬一使者問起商政七條的事？畢竟那是和茶屋……”話到一半自覺失言，趕閉。
雪齋沒怪罪，只說：“如實答。《初議商政七條》是我與同僚共議所，試行兩月，米價穩了三，布匹週轉快了五日。資料都在，不怕問。”
“要是問軍事呢？”又一人低聲問，“魚鱗陣雖，但還沒實戰……”
“那就說沒實戰。”雪齋打斷，“沒打過的仗，不能吹贏了。就說‘正在練，待戰檢驗’。誠實比逞強更能服人。”
屋裡漸漸安靜。反對的聲音了，取而代之的是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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