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燒得正旺,火星時不時往上跳。畫師還坐在原地,手裡抓著那支炭筆,指節發白。
他低頭看著紙上未完的線條,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些,但肩膀仍有些僵。
雪齋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千代,只是手拿起那張草圖。他盯著其中一道斜線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點了點。
“你畫的坡,”他說,“比工房測的準。”
畫師抬起頭,眼神里帶著疑。
雪齋把圖輕輕放回木板上。“工房的人走路量地,你用眼量山。你看到的是它本來的樣子。”
畫師沒。他聽不懂太多日語,可“準”這個字,他明白。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雪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翻開一頁。上面是一幅簡單的線稿,畫的是城門,視角像是站在街口往裡看。
“如果我站在這裡,”雪齋指著畫中一點,“再往後走一百步,這門會變小,對嗎?”
畫師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人會問這樣的問題。
他點點頭,接過炭筆,在地上畫了一條橫線,又在中間點了一個點。然後從那個點拉出幾條斜線,像扇子一樣散開。
“這是……眼睛看到的路。”他慢慢說,用的是南蠻語,聲音低。
通譯不在邊,雪齋聽不懂話,但他看懂了作。
他盯著那些線,忽然手,在最外側兩條之間畫了一道短橫。
“所以,越遠的地方,東西在一起?”他問。
畫師睜大了眼。他點頭,用力。
雪齋笑了下。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是真正明白了什麼似的笑。
他把《治民要錄》翻到另一頁,上面記著各路口每日通行人數。他指著一組數字:“這裡,每天三百七十人走過。我想知道,他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能不能……畫出來?”
畫師皺眉。他在紙上試著畫了幾條平行線,表示道路,但看不出深淺。
雪齋搖頭。他用手在空中比劃,從近到遠,手指慢慢收攏。
“不是平的。”他說,“是斜的。就像你看一條河,遠匯一線。”
畫師怔住。他突然明白了對方想要什麼。
他抓起炭筆,重新鋪紙。這一次,他先畫消失點,再拉出主街的視線。市集的位置按遠近小,屋簷的角度也跟著變化。
雪齋看著,不打斷。等他停筆,才手在圖上標數字:某岔口日均人流四百二十,水車每刻鐘轉十二圈,米行前停留時間最長。
這些原本寫在冊子裡的數,現在落在了路上。
千代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認得這些地方。巡邏時見過早上挑擔的人堵在橋頭,也見過午後運糧車卡在窄巷。現在這些全被畫進了圖裡,連方向都有了。
看了一眼雪齋。他正俯指著一拐角,跟畫師低聲討論什麼。火照在他左眉骨的疤上,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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