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遞上那張畫著新杯子的紙,雪齋接了過來。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線條。杯子口寬了些,底座加厚,還畫了兩個小耳柄,像是方便提拿。他抬頭時,目掃過人群——玻璃鏡前滿了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自家陶碗的形狀;角落裡一個老農正用炭筆在木片上描沙的廓;幾個年爭搶著傳教士留下的星象卡片,吵著要照著做。
他把圖紙給隨行的文書,輕聲說:“記下來,編號四十七。”然後轉走向南蠻展區。
攤位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那個南蠻商人蹲在地上,把機械鐘的零件一件件裝進木箱。他的服是麻布做的,領子翻起來,腰上掛著銅秤和一條布尺。鼻樑很高,皮比本地人深,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仔細。
雪齋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開口:“這些件,你們平時怎麼賣?”
商人抬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他。他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用生的日語回答:“在呂宋,在馬尼拉,市集上擺幾天就賣完了。這裡……沒人買。”
“他們想買。”雪齋指了指外面,“可都不敢多一下。”
商人苦笑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價格高。路上花的錢太多,船費、關稅、保鏢錢,還有壞掉的風險。一塊玻璃鏡子,運來三塊,碎兩塊。我不抬價,就虧本。”
雪齋點點頭。他早看出來了。百姓不是不想要,是買不起。那些東西看著稀奇,其實很多都能用。玻璃燈罩比紙燈籠耐用,鐵鉸鏈比繩子結實,防水油布蓋糧倉比草蓆強。這些東西不該只擺在展會上讓人看。
“如果在這兒開店呢?”他說,“不走海運,省下運費。你派一個人常駐,賣同樣的東西,價格能不能降?”
商人睜大了眼,盯著他看了幾秒。“開店?長期?”
“嗯。我們出地方,你出貨。利潤你拿七,三稅。如何?”
商人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玻璃鏡前,手了表面的灰塵,低聲問:“府不會突然關門吧?不會收走東西吧?”
“我以城主名義擔保。”雪齋說,“只要你不賣假貨,不哄抬價格,不騙老人孩子,就可以一直開下去。”
商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和其他大名不一樣。他們要麼趕我們走,要麼搶我們的貨。你是第一個問我願不願意的人。”
“我不是為了你。”雪齋說,“是為了他們。”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他們需要好用的東西。你需要買家。我只是讓你們上面。”
商人點點頭,出手:“那就試試看。”
雪齋也出手,兩人握了一下。
當天下午,他帶商人去了城西的舊倉房。那裡原本是放農的,空了很久。房子坐北朝南,門前是主街拐角,後面靠著武庫,安全。門一開啟,照進來,地上積著一層薄灰,樑柱還算結實。
“三天清出來。”雪齋說,“你可以派人來監工。貨架我讓木匠做,按你的要求來。”
商人走進去轉了一圈,用手敲了敲牆,又抬頭看屋頂。“防嗎?”
“底下鋪石灰,頂上換新瓦。我會安排。”
“那……我要寫個清單。”商人說,“第一批帶什麼貨,多量,價格定多。”
“可以。”雪齋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只賣實用品,燈罩、鉸鏈、油布這類,別拿珠寶香料來試水;第二,價格要寫清楚,明碼標價,不準討價還價;第三,每件貨都要檢查質量,壞了的不能賣。”
商人聽完,點頭:“合理。我答應。”
當晚,雪齋召集了幾位百姓代表議事。地點就在原來的茶棚,幾張桌子拼在一起,點了油燈。
他開門見山:“我們要在城裡設一個‘南蠻屋’,專賣從南邊運來的好用件。試行半年,看看效果。你們覺得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