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清晨,村塾外的石階上已站了不人。三十餘名孩在家長帶領下來報名,年紀最小的不過六歲,最大的十二。一個穿布直垂的老農牽著孫子的手,對守門的文書說:“聽說這兒教算盤,能讓孩子識數?”文書點頭,遞過一張登記紙。孩子接過筆,歪歪扭扭寫下名字,手還在抖。
屋,學者正把昨夜新編的口訣抄在紙上。“一上一,魚跳池;二上二,鳥飛枝;三下五去二,猴摘桃……”他念了一遍,覺得順口,便用炭筆寫在黑板上。剛寫完,外面傳來腳步聲,一群孩子湧進教室,有的到前排搶位置,有的蹲在窗臺邊看。有個男孩從懷裡掏出片樹葉,拿小刀刻了幾道,做簡易算盤,在上撥得啪啪響。
上課鈴響——還是那塊鐵片掛在門框,值日的孩子踮腳敲了一下。孩子們陸續坐好,有人還咬著半塊米糕。學者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三下五去二”的口訣。剛說兩句,後排兩個小子打起架來,搶一支木製算珠筆。旁邊的孩子拉架,結果整排桌子被撞歪,算盤嘩啦掉地。
學者停下,沒發火,只說:“誰答對今日第一題,這支筆歸誰。”孩子們立刻安靜。他出題:“四斤魚,每斤九文,給五十文,找多?”話音落,七八隻手舉起。他點了個扎辮子的孩,答得又快又準。孩接過筆,得意地揚了揚,周圍響起一陣羨慕的嘀咕。
雪齋站在門外,手裡拿著最新一期學員統計單。他沒進門,只隔著紙窗往裡。屋裡不再是稀疏的撥珠聲,而是連一片的節奏,夾雜著聲背誦口訣。他看見那個打架的男孩低頭練“八歸”,手指慢但認真;昨日刻樹葉算盤的孩子正跟同桌比賽心算,贏了就拍一下對方肩膀。
課至中途,學者宣佈:“今日答對三題者,可敲一次鈴。”孩子們眼睛都亮了。鈴就掛在門口,銅鑄的小玩意,敲一下聲音清亮。第一個舉手的是個瘦小男孩,解了一道加減混合題,過程說得清楚。學者點頭,他蹦起來衝出門,用力一敲,“當——”一聲響穿小院。其他孩子鼓掌,眼等著下一個機會。
雪齋這時才推門進去。眾人回頭,有孩子下意識站起行禮。他擺手,走到角落空位坐下,翻開統計單。名冊上寫著:晨班孩二十三人,午班十四人,出勤率高於人班兩。練習時長平均每日半個時辰,最長一人達一個時辰。他用筆在頁邊記下“孩專注力短,但重複意願強”。
課後,他在院子裡住學者。兩人站在石階旁,翻著今日的課堂記錄。雪齋問:“獎勵的事,你想過沒有?”學者嘆氣:“鹽包給了人,孩這邊還沒定。給多了負擔不起,給了沒人爭。”雪齋點頭,說:“不給實,給榮譽。”他提議每月評一次“算之星”,獎品是本地木匠做的小掛飾——木雕算盤,帶紅繩,本不過三文錢。再在牆上紅紙榜,寫明誰因何獲獎。
學者聽完,笑了:“這法子好。孩子要的是人看得見。”兩人當場商定規則:答題正確、幫助同學、進步顯著皆可選,由師生共議產生。
次日上午,牆上的紅紙榜已出。榜首是個名信作的八歲男孩,事蹟是“獨立算出三日賣菜總賬”。他的木雕掛飾掛在脖子上,來回走時晃悠悠的。別的孩子圍著他看,有人問怎麼才能上榜。信作說:“老師出題你得搶答!”旁邊一個孩不服:“我昨天也算對了,怎麼沒上?”另一個孩子:“你沒舉手,是老師點你的。”
中午散課前,學者出了道難些的題:“五斤梨,每斤八文,今打九折,付四十文,該找幾文?”教室一下子靜了。有人掰手指,有人低頭撥算盤,珠子響個更久。忽然,那個曾打架的男孩舉起手。他站起來,結著說:“七加九是十六,再加十六是三十二……共三十二文。”說完臉通紅。
“對!”學者拍案。全班鼓掌。男孩咧笑了,坐下時還用手捂著。
雪齋這時走進教室。他從隨袋裡取出一枚新做的木雕掛飾,走到男孩面前,親手給他掛上。男孩抬頭,眼睛睜得很大。雪齋說:“明日榜上會有你名字。”然後轉,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算通,則買賣明;子學,則百年計。”
下課鈴響,孩子們陸續出門。不人裡哼著新編的口訣歌,有的邊走邊用手比劃撥珠作。兩個小孩手拉手,唱著“一上一,魚跳池”,跳一下邁一步。那個信作的男孩走在最後,經過雪齋邊時,低聲說了句“謝謝大人”。
雪齋沒應聲,只點了點頭。
孩子們走遠後,院裡安靜下來。學者在屋裡收拾教,把算盤一個個碼進木箱。雪齋仍站在院中,手裡握著更新的學員統計單,封皮朝上,墨跡已幹。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斜照在教室門框上,映出一道細長的痕。
屋簷下,一片樹葉算盤靜靜掛著,被風吹得輕輕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