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的晨霧尚未散盡，治所後巷的青石板上還泛著夜雨留下的溼痕。千代換了一布裳，頭上包著褪藍巾，手裡提著半籃待洗的，站在城北染坊外的水邊低頭洗。已在此蹲守兩日，指甲裡嵌著皂角與泥灰混合的黑漬，眼皮沉得幾乎睜不開。
文書房昨夜送來的用紙記錄攤在腦中：三日共流出廢紙十七捆，其中十二捆為尋常竹紙，另五捆是麻紙，邊緣有鋸齒狀痕——與巡查隊從渡口牆角揭下的字條殘片完全吻合。這五捆麻紙，皆於前日申時由一名獨眼男子籤領，名義為“包裹破損陶”。
染坊今日歇工，晾繩上掛滿未拆的舊包裝布。千代眯眼細看，見其中幾塊麻布摺疊鼓起異樣。不聲，將洗淨的逐一拎起滴水，藉著水珠折的，看清那鼓包藏的是疊裁好的小紙片，大小與字條一致。
夜後，更夫敲過二更，一條黑影翻過矮牆躍院中。那人戴著皮手套，作輕緩，直奔晾繩西側第三支架，手探一塊厚布夾層，取出一包東西塞進包袱。千代早已繞至屋後，趁其翻牆離去時自暗撲出，手中短匕抵住對方咽。
“紙重三斤七兩，墨未乾。”低聲說，“收錢辦事的人，不會帶這麼多出門。”
男子掙扎未果，被反擰雙臂按在地上。千代搜出其懷中火石、南蠻火絨袋，以及一封未寄出的信，封口無印，但火漆上有細小劃痕，形似三日月紋。
地牢位於治所西廂地下，口掩在柴堆之後。千代將人押室，取來油燈點亮。牆上掛著鐵鉤、皮索等，但未分毫。在桌前坐下，開啟隨布包，取出一張拓在油紙上的字條影印件，輕輕鋪開。
“‘藥師夜祭洋神，火沖天’。”念道，聲音不高不低，“你寫錯了字。”
男子抬頭，眼神微。
“‘祭’字下應為‘示’部，你寫了‘衤’旁，像是‘襟’字一劃。這種錯法，連蒙都不會犯。除非……這是你抄模板時手抖，又來不及改。”
頓了頓，從袖中出另一張紙：“我們在你包袱裡找到了母版刻板。上面所有‘祭’字，都跟你寫的這個一樣。”
男子頭滾了一下。
“你是松江納屋的跑單夥計，三天前才到此地。可你的靴底沾的是紀伊國特有的紅黏土，而松江來的商旅走的是北陸道。你本不是什麼夥計。”
站起，走到牆角木箱前，掀開蓋子，拎出一個麻布包裹，解開後是一疊未使用的麻紙，每張邊緣都有相同的鋸齒痕。
“文書房的廢紙登記簿顯示，這批紙昨日才出庫。你今夜就拿到了，還帶著墨跡未乾的品。說明有人在文書房部幫你截流。但你知道嗎？今天值的書吏，是我三年前救過的甲賀同門。”
男子猛地一震。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千代坐回原位，“要麼我把你給宮本大人，他會讓全城百姓來看你是怎麼被打斷手指的；要麼你現在就說實話，我或許能讓那書吏‘不小心’燒掉你的名字。”
男子低頭良久，肩膀塌了下來。
“我是南部家派來的。”他嗓音沙啞，“每月初十，有人在東市井臺第三塊石沿下放銅錢，買訊息。這次不同，上頭加價，要我散播謠言，搖民心。每一張字條，換米三鬥。若能走雪齋，賞金百貫。”
“誰給你的模板？”
“是個戴斗笠的男人，只在夜裡出現。他說……若我不做，全家都會死。”
千代盯著他看了片刻，起開門，對外面守衛道：“押下去，關進重囚區，不得與任何人談。”
次日上午巳時，集市中央搭起一座木臺。雪齋立於臺上，後擺著長桌，桌上陳列查獲的品：麻紙、墨塊、字條母版、火漆殘片、供狀抄本。三位曾質疑他的家臣——川村源兵衛、佐藤勘助、井上八郎——依次上前查驗，翻看筆跡與印章，彼此低聲討論。
臺下聚集百姓百餘人，有人頭接耳，有人說風涼話：“說不定真是他自己演的戲。”也有人攥拳頭，等著看結果。
雪齋未開口，只向一側抬手。千代押著細作走上臺來。那人頭垂至口，雙手反綁，臉上再無昨日狡辯時的鎮定。
“此人名為佐伯清右衛門，”雪齋朗聲道，“自稱松江商旅，實為南部晴政所僱細作。昨夜被捕時，攜帶有偽造字條三十七張，母版一套，及親筆供詞一份。”
他翻開供狀：“據其代，自八月初起，南部家金主指使，在城中多張匿名字條，容皆為造，目的為破壞防疫公信，使我等自潰。”
臺下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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