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雪齋就出了治所。昨夜簽完戰報，今早還得去市集走一趟。他記得王六昨日在共議棚裡提過一句：“訓的事，能不能讓流民也參加？”這話得當面回。
墾區市集比往日熱鬧些。春播在即，人來人往，肩挑背扛的多是農、種子、草繩。渠邊新搭了幾個遮棚，底下襬著陶碗、布、鐵釘，都是本地匠人做的。阿源蹲在一攤前，手裡著炭條，在廢紙上劃拉數字，邊上圍了三四個年，頭看。
雪齋走近，聽見他在唸：“曲犁翻一畝地，兩人一天能完；直犁得三人，還慢半晌。省下一人工，夠換三斤米。”
“這賬算得明白。”雪齋接過話頭。
阿源抬頭見是他，忙起行禮。那幾個年也跟著站直。雪齋擺擺手，指著紙上字跡問：“《農政新法》裡的作圖，你們看得懂嗎？”
一個瘦臉年點頭：“懂一半。說豆苗養土，麥茬後種菜，土不累。”
“對。”雪齋應道，“甲賀那邊早這麼幹了。千代教的藥膳飯糰，也是從琉球商船上聽來的方子。南蠻人用斜面車引水，咱們改石槽，省力不。取有用的，改得順手，才是活法。”
這時王六從後頭趕來，肩上還掛著木——那是昨夜防匪用的。他抹了把汗：“大人，流民裡有幾個原是莊戶，會使牛，想進訓隊。”
“準。”雪齋說，“三天考核，能跑田埂、背訊號的，編乙組。先學報警，再學守界。”
王六咧一笑，轉要走，又被住。
“等等。”雪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今日共議棚照開。第一件事，講新耕；第二件，說市集新規。你去通知幾戶老農，別讓他們以為換了犁就是廢祖宗規矩。”
王六應聲去了。
雪齋繼續往前走。市口左側，有個婦人擺攤賣飯糰，竹屜裡冒著熱氣。他湊近一看，飯糰外裹一層薄醬，聞著有姜、橘皮、一點茴香。
“這是……？”
“哦，宮本大人。”婦人認得他，“這是按千代姑娘早年教的‘健脾飯’改的。加了點紅糖和炒芝麻，吃著有力氣。趕集的人吃。”
“原來如此。”雪齋買了一個，咬一口，確實不膩，還有暖意，“誰教你這配方的？”
“我兒在藥棚打雜，抄過寫的方子。”婦人笑著說，“他還說，南蠻人吃飯也拌香料，‘咖哩’，聽著怪，可味兒不差。”
雪齋點頭，又問：“你知不知道這法子從哪傳來？”
“知道啊。”指了指旁邊一個穿灰褐短打的老匠人，“他說是從薩來的船醫那兒聽的，那醫生治痢疾時總熬這味藥粥。”
雪齋走過去，那匠人正修一隻木。他蹲下，了軸：“這軸承，是不是按南蠻圖改的？”
“是。”匠人著手，“原是鐵環包木軸，磨得快。後來有人從堺町帶回一張圖，說是葡萄牙人用銅珠嵌槽裡轉，省力。我沒銅珠，就用小石珠代替，試了三次，總算不卡了。”
“做得好。”雪齋說，“可有人問你這法子從哪來？”
“問過。我說不清，只記得圖上畫個戴尖帽的人，手裡拿錘子。”
“下次掛個牌子。”雪齋提議，“寫上‘此法仿南蠻機巧，由薩船醫傳’。既讓人知道來歷，也免得後人當自家祖傳，斷了。”
匠人想了想，點頭：“。我讓兒子刻塊小木牌，掛攤前。”
這事一提，周圍幾人也圍上來。賣氈靴的說，他們用的是甲賀流亡工匠帶來的氈法，混了本地羊；賣陶壺的說，樣子是照南蠻沙改的，但刻度按十二時辰標。
“都記下來。”雪齋對隨行文書說，“凡用外來技法的，可在攤前掛‘源流牌’，說明出。不為別的，就為以後有人想學，知道該問誰。”
人群嗡嗡議論起來。有人說怕洩了秘，雪齋搖頭：“真秘法，人家不會輕易傳。這都是改過的，你不用，別人也會用。倒不如大方亮出來，顯得咱們這兒講理、信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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