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把賬冊合上，指尖在封皮劃過一道痕，燭芯了個花。
他吹滅蠟，推開治所門。天剛亮，風裡帶著鐵腥味。
軍械庫門敞著，十杆鐵炮擺在空地，槍口對天。鐵匠鋪老闆蹲在邊上，拿布一杆炮的火繩盒，裡唸叨：“南蠻鋼？那玩意兒燒起來火不對，脆，扛不住連。咱們祖上傳下的銅盤，用了一百多年，哪次打仗不是好好的？”
雪齋沒接話，走到第一杆炮前，出短匕撬開點火盤。銅片邊緣有細裂紋，像蛛網。他拆下，又拆第二杆、第三杆……接連七杆，盤底都有裂。他把十個盤擺在木案上，拿炭筆在每道裂口標號，寫上試次數：三十七次、四十一、三十九……
“不是人手重，是銅撐不住。”他說。
老闆湊過來，眯眼瞧那些裂紋，哼了聲：“連多了當然壞。可戰場上哪有讓你一口氣打十的？歇會兒再裝就是。”
“海上不一樣。”藤堂高虎從門口走進來，還滴著水，昨夜剛從港口回來。他拿起一個點火盤，對著看，“海風鹹，溼氣鑽進銅裡，鏽得快。我五島水軍早就不敢用銅了，三年前換的鐵，去年試了南蠻鋼，連打二十，盤子還是整的。”
老闆皺眉：“你們水軍那是船，我們這是步戰！陸上行軍，裝備要輕，南蠻鋼重，馬馱不。”
“那就小塊用。”雪齋把圖紙攤開，“只換點火盤這一件，其餘照舊。三十原型，七日貨，你算個價。”
老闆咧：“南蠻鋼一斤頂五斤銅，三十？得加三工錢。”
“準。”雪齋點頭，“但若試不過關，錢扣一半。”
老闆臉一僵，想罵，又咽回去，甩袖走了。
高虎看著他背影，笑出聲：“這老頭倔得像礁石，可只要你說得出道理，他早晚得低頭。”
“等得起。”雪齋指著鐵炮，“先解決眼前這個。”
兩人帶人連夜試。十杆炮分兩組，一組用舊銅盤，一組用臨時鍛的鐵盤。八十間外靶草人，連五。銅盤組第三就斷了一個，第四又裂兩個，火繩全滅。鐵盤組撐到第五，只有一件微熱，未損。
次日清晨，老闆自己來了，手裡拎個木盒。開啟，三片烏黑的圓片，邊緣打磨。
“南蠻鋼，淬了三遍。”他說，“爐溫比平常高兩，風箱換了新的。你要是不滿意，我再改。”
雪齋拿起一片，沉，手。邊緣刻了個小“藤”字——高虎認出來：“我們五島船上的標記，你從哪弄的？”
“前年你們修船，剩了半塊料，我收著當寶貝呢。”老闆難得有點得意，“知道你們遲早要用。”
當天下午，第一批三十點火盤開始鍛打。爐火通紅，鐵錘起落。雪齋守到夜，確認首件品能經十連續擊發，才離開。
他沒回治所，轉去了城東老兵街。
松本住最裡頭一間屋，門板歪斜。雪齋敲了三下，門開條，老頭探出頭，白眉耷拉著。
“又來勸我捐甲片？”他嗓音沙啞，“我家那點破銅爛鐵，早扔灶裡燒了。”
“不是來要東西。”雪齋遞過一張紙，“昨夜試了新炮，程一百二十間，穿移靶。您要是有興趣，今晚可以去看。”
松本愣住，盯著他看了幾秒，哼了聲：“年輕人，別拿這種話哄我。一百二十間？朝鮮那邊的炮都打不到那麼遠。”
“您親眼看看。”
老頭猶豫半天，終於披上舊陣羽織，跟著出了門。
試場設在城西空地。月照著草人排一線，最遠那在一百二十間外。十名足輕持改良鐵炮列隊，聽令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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