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捲著鐵屑的焦味吹過城門,雪齋站在工坊外廊下沒。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塊廢炮管的鐵片邊緣還著皮,留下一道淺紅印子。他把鐵片慢慢收進袖袋深,左手按上刀柄,轉朝居城方向走去。
天已亮,石板路被晨打溼,映出灰濛濛的天。他走得很穩,直垂下襬沾了泥點也沒停。快到城門前時,聽見鼓聲從廣場傳來,不是戰鼓,是節慶用的太鼓,一聲接一聲,悶得人心口發沉。
城門前搭起了高臺,紅氈鋪地,旗杆林立。小野寺義道已站在臺上,白底黑紋陣羽織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一方卷軸。底下站滿了人,有家臣、武士、民兵隊長,還有不百姓在柵欄外頭。鼓手站在角落,每敲一下就看一眼主君的臉。
雪齋走上臺時,鼓聲停了。義道看著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把卷軸遞了過來。雪齋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展開一看,是“徵朝先鋒”四字硃筆親書,落款蓋著小野寺家金印。他合上卷軸,再次叩首,起時將令旗綁在背後。臺下響起一陣掌聲,不響也不久,像是誰帶頭拍了一下,其他人跟著應和。
他站到義道側,目掃過城牆上下。民兵在崗哨換防,百姓在補給區搬箱子,幾個孩子蹲在路邊數米袋上的記號。沒人歡呼,也沒人哭鬧,大家都看著他,眼神很靜。
這時,人群分開一條道。一個婦人捧著東西走了出來,後跟著幾十個男老,手裡都提著布包、竹筐。那婦人約莫四十歲,布裳洗得發白,腳上草鞋磨出了邊。走到臺前,把手裡那件深藍的長袍輕輕展開。
傘骨做的肩架,布面麻麻繡著字,有“平安歸來”,有“風調雨順”,還有“家中小兒待父歸”。針腳歪斜,顯然是許多人流的。抬頭說:“將軍,這是咱們用萬民傘改的。它遮過百人風雨,今兒護您一路。”
雪齋手接過,布料糲,卻帶著一溫熱,像是剛從人堆裡傳出來。他當眾披上,肩架卡進雙臂,沉甸甸的。他抬手了襯,指尖到一微厚夾層,略頓即放。
底下忽然安靜下來。
他往前一步,抬手止住所有聲響。風吹得戰袍一角翻起,出底下繡的一行小字:“願無戰事”。
“此戰非為秀吉。”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乃為奧州百年安寧。”
臺下先是沒人,接著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炸開。有人跳起來揮手,有人抹眼睛,幾個老人互相扶著大聲應和。鼓手也忘了規矩,抄起槌子猛敲,太鼓咚咚作響,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
義道站在一旁,沒攔也沒勸,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退後半步,把手按在太刀柄上,行了個屬臣之禮。這一下,全場更靜了一瞬,隨即發出更大的聲浪。
雪齋沒再說話。他轉過,向城門外的補給區。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隊,一眼不到頭。三萬人自發來了,帶著米、鹽、藥、布、乾菜、火鐮、釘子、麻繩……什麼都有。有個老漢扛著鋤頭,說是路上防土匪用;一個老太太背了整筐醃蘿蔔,說怕將軍吃不慣朝鮮飯。
可東西太雜,沒人指揮。米袋堆在泥地上,藥包混在柴火堆裡,幾箱鐵釘被雨水淋溼,已經開始生鏽。負責登記的文書急得滿頭汗,在三木桌間來回跑,嗓子都喊啞了。
雪齋走下高臺,徑直走向第一登記點。他指著空地劃了三個圈:“糧歸糧,械歸械,藥歸藥。每一類設專人收驗,寫明來源與數量。”
文書趕照辦。百姓們也聽招呼,自分幾隊,按順序上前登記。一個年抱著兩捆箭桿跑來,說是在家攢了半年的。雪齋讓他把名字報給文書,年愣了下:“真要記?”
“記。”他說,“每一個名字都記。”
他回到城門高臺,站定。補給隊的長龍從城門一直延到山腳,蜿蜒如蛇。有人挑擔,有人推車,還有人揹著包袱徒步跟來。風吹起他的戰袍,傘骨微微作響。
他低聲對邊文書說:“再加一條——凡參與補給者,家中賦稅三年減半。不是賞,是欠他們的。”
文書點頭,快速記下。
遠,一隻烏落在旗杆頂上,歪頭看了會兒,撲稜飛走。太昇到中天,照得令旗上的金字發亮。城牆上巡邏的民兵換了班,新一撥舉著長槍走過,腳步整齊。
雪齋仍站在臺上,手按刀柄,目落在補給隊最遠的那一點人影上。他沒,也沒說話。風把袖袋裡的鐵片吹得住手腕,涼了一下。
臺下有人開始唱謠曲,是本地老調,講一個武士出征前夜,妻子拆了婚被給他護肩。一句接一句,越唱越多,漸漸連一片。幾個孩子也跟著哼,聲音稚,卻認真。
他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神已定。
他解下腰間水囊,喝了一口,遞給旁邊民兵。那民兵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喝完一口又遞回來。他接過來,擰蓋子,放回腰間。
城傳來午時的鐘聲,一下,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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