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雨勢漸歇，鹽倉頂上的敲打聲由轉疏。雪齋靠著案几假寐片刻，醒來時燭火已滅，只餘窗進灰白的天。他了把臉，指尖還殘留著昨夜翻查名冊時墨的意。
他起推開木匣，取出在底下的戰袍——那是代子在近江時一針一線的，灰藍直垂外罩，用的是京都最普通的麻布，襯卻厚實。他早年行路，總把它捲包袱枕著睡。此刻他出短刀，沿著肩線剪開夾層。
一陳舊織的氣息散出來。翻開裡，不是棉花，也不是紙片，而是一團細的人發，以線固定在布面上，編點陣：七點勺，指向東南；三點如鉤，勾住一暗記；另有數道劃痕，像是水漲落的方向。他認得北斗，也識得南斗，但這圖並非照搬星象，而是將星辰位置與海流、風向、暗礁對應，像極了漁夫口耳相傳的夜航秘記。
他沒人，獨自提燈走到沙盤前，鋪開朝鮮東岸輿圖。髮節點落在蔚山灣西側淺灘，那裡本無泊位，但標記旁有個小圈，像是船隻可藏的巖窟。他又比對汐表——今夜偏北風，初更起浪，若走離岸三里，島而行，可避敵哨船巡弋。
天剛亮，他派人去請藤堂高虎。
高虎披著溼斗篷進來，靴子還在滴水。“雨停了，正該出海。”他開口就笑，“可您這臉，不像要慶功。”
雪齋不答，只把戰袍攤在桌上。高虎湊近看了半晌，忽然手那髮：“這不是繡的……是真人頭髮？”
“嗯。”
“誰編的？”
“不重要。”雪齋指著圖上一點，“你看這裡，是不是五島老漁民說的‘鬼門礁’？”
高虎眯眼：“正是！繞過去就是黑支流，順流半個時辰能到蔚山灣背岸。可那裡崖壁陡，沒人登得上去。”
“有繩鉤就能上。”
高虎猛地抬頭：“您想今夜就走？”
“今夜無月，風向也順。等秀吉的監察使反應過來，我們已在要塞旗。”
“可報呢？那邊有沒有駐軍？換防時間？”
“沒有。”
“那不是賭命？”
“崔氏死了，千代重傷，藥爐被人手腳——他們在耗我們。”雪齋聲音低下去，“我們不，他們就在暗笑。現在，到我們讓他們猜不。”
高虎盯著星圖，手指順著髮，忽然咧：“這編法……像我娘給我補子時打的結。要是知道這玩意能帶兵打仗，準得笑出眼淚。”
他拍桌站起：“五艘關船夠了，蒙上帆布，人蹲艙底，連火把都不點。我親自掌舵，走島流。礁了算我倒黴，活著到岸，您就下令奪塞。”
兩人當即擬定路線。雪齋調出三十名銳，皆是甲賀出或久經海戰的老卒，不帶重甲，只背短刀、繩索、乾糧。午後試裝船，檢查槳葉是否上油，繩結是否牢固。高虎蹲在船頭木板：“這船去年修過，龍骨有點歪，順風沒事，逆浪得慢劃。”
傍晚，隊伍悄然登船。雪齋最後檢查了一遍兵，腰間雙刀都已綁牢。他回頭看了一眼鹽倉——千代還在昏迷，銅表鎖在木匣，傷兵名單靜靜躺在案上。他轉踏上跳板，沒再回頭。
夜航開始。五艘船著島嶼影前行，帆收到底，全靠槳推。海風帶著鹹腥味撲在臉上，浪頭時不時撞上船舷，濺起一片白沫。雪齋坐在船尾，手按刀柄，眼睛盯著前方漆黑的海面。
行至中途，水流突然變急，一艘船被卷離佇列，撞上暗礁。船頭裂開，水灌進去。高虎大喊：“棄船！所有人往中間靠！”
二十人進兩艘船，原定計劃被打。雪齋下令燒掉破船，以免浮暴行蹤。眾人加槳猛劃，總算在丑時前抵近蔚山灣。
岸上燈火稀疏，哨塔有影子晃。原以為丑時換防，結果巡卒直到寅初才。雪齋當機立斷：分兵。藤堂帶十人潛伏東門，待巡卒接時突襲；自己率主力沿側壁攀巖。
巖壁溼，海浪拍打基座，發出悶響。雪齋帶頭上，繩鉤拋上去卡住石，一手攀一手拔刀防備。兩名士兵失足跌海中，幸未驚哨兵。他們從瞭臺背面上去，制服守夜兵時對方正打盹，嚨被捂住，連哼都沒哼一聲。
東門那邊，藤堂等人趁換防間隙衝崗樓，砍斷吊橋絞索前制住守衛。不到一刻鐘，五哨點全部控制，未放一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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