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兩聲後,天剛出灰白,雪齋的手還按在馬背上,影子斜拖在土路上。他沒上馬,只將皮囊往懷裡了,轉朝主營帳走去。醫所的事已了,但毒墨能控人心,假話也能殺人,比刀還快。
帳燈油未熄,三張長案並排擺開,中間那張鋪著從葡館抄來的航線圖,左右兩張空著。鄭夢周坐在東側案前,正用小楷謄寫昨夜整理的譯文,見簾子掀,抬頭看見雪齋進來,便放下筆,起行禮。
“昨夜查完紋師工坊,我想通了一事。”雪齋解下腰間水囊放在案角,“敵人不再只下毒、放火,他們開始喂假訊息。和毒墨一樣,表面看不出異樣,吃進去才發作。”
鄭夢周點頭:“我昨夜也覺蹊蹺。一份報稱南部軍增兵檜山,可同日又有信說其糧道被斷——若真增兵,豈會無糧?”
“正是如此。”雪齋走到中央案前,出一卷紙展開,“所以我設三席:第一席,甲賀忍者三人,專看字跡呼吸、筆頓挫,判書寫者心虛與否;第二席,南蠻科學法,用顯微鏡看紙紋墨滲,辨文書新舊與產地;第三席,就靠你了。”
他指了指西側案臺:“朝鮮文書學,看語法對錯、避諱有無、用詞是否合地俗。三席各自判真假,互不通氣,最後叉對照。”
鄭夢周坐下,手指輕敲桌面:“好比三人審一賊,各問一遍,供詞一致才算可信。”
“就是這個理。”雪齋拍案,“今日起,所有 ining 報,先過這三關。首日三十份,篩出七份可疑,已單獨封存。”
話音落,一名足輕掀簾而,雙手呈上一個木匣:“稟主將,今晨巡哨於西嶺捕得一人,自稱商旅翻譯,藏此。”
雪齋接過開啟,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圖,展開一看,竟是小野寺家軍糧排程令,署名赫然寫著“宮本雪齋”四字親筆簽押。
鄭夢周皺眉:“這字形雖似,但‘齋’字末筆拖得太長,不像你平日寫法。”
“先送三席查驗。”雪齋不聲,命人將圖紙影印三份,分別送往各席。
半個時辰後結果陸續送來。
忍組回報:簽名起筆輕浮,運筆中途數次微,似臨摹而,非出自長期握刀之手,判定為偽。
南蠻科學組附帶一張放大後的墨點圖:原墨中含有細小鹽晶,在鏡下呈立方狀,應為海風侵蝕所致;而我方文書所用松煙墨取自陸作坊,絕無海鹽分,判定為偽。
朝鮮文書學組則指出:文中以“石”計糧,實則小野寺家歷來以“袋”為單位,且“總付”一詞用法錯誤,應作“總納”,屬常識疏,判定為偽。
三項皆判假。
“有意思。”雪齋把三份報告並排 laid out,“他們知道我們識偽,所以特意模仿我的筆跡,偽造公文,想讓我自己否決自己的命令。”
他下令將被捕男子關押審訊。對方堅稱只是僱傳遞,不知容真假。雪齋暫不深究,轉而調取過去十日經系統篩選過的127份報,重新檢。
結果令人震驚:其中兩份曾被標記為“可信”的報,竟出自同一信源,容卻相互矛盾。一份稱南部軍鐵炮增至五百,另一份卻顯示其火藥庫存僅夠百發連。
追查原始投遞路徑,發現均由此次被捕男子背後的聯絡網轉。
最終統計:系統在127份報中準確識別出125份真偽,誤判兩份,功率98.43%。
“九八以上沒看走眼。”鄭夢周翻完記錄,輕輕撥出一口氣,“這已是前所未有的度。”
雪齋沒說話,只拿起筆,在紙上劃掉那兩個誤判條目,又圈出幾看似無關的細節。
比如,一份假報中提到:“北方山道夜間結霜,較往年早五日至七日。”起初以為是編造天氣佐證行軍困難,不足為信。
但他調閱近月天氣簿,發現該路段確實連續七夜提前結霜。再查地理志,那一帶靠近一廢棄礦坑,地熱異常,本不該如此寒冷。
“敵人為了讓人相信這份假報,加了真實的氣候資料。”雪齋低聲說,“但他們加得太多,了馬腳。”
他翻開隨皮冊,寫下一條待查線索:“北嶺舊礦道周邊氣溫異常,疑有勘探活痕跡,戰後派隊勘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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