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兵坊的銅爐已燒得通紅。**雪齋站在案前，手中著那張從北谷繳獲的焦紙殘片，邊緣還帶著昨夜雨水泡過的痕。他沒換，灰藍直垂上沾著泥點和菸灰，左眉骨的舊傷在晨風裡微微發脹。親兵捧來三件拆解後的鐵炮部件，擺在長桌上，炮管扭曲，支架斷裂，唯有幾枚銅質調節螺栓完好無損。
“馬努埃爾。”雪齋開口，聲音低但清楚，“這些螺栓，是你們南蠻船上常用的？”
角落裡傳來金屬敲擊聲。葡萄牙技師抬起頭，鼻樑高，眼窩深，正用銼刀打磨一塊銅片。他聽懂了日語，點頭：“對，耐，不易斷。我們它‘螺旋扣’。”
雪齋走到桌邊，取下腰間小刀，輕輕颳去一枚螺栓表面的鏽跡。紋路顯現——一圈細刻痕，呈波浪形環繞基座。他皺眉，又從懷中取出早年在堺町繪製的鐵炮結構草圖，鋪在桌上比對。圖紙上的螺栓紋是均勻直線，而眼前這件，弧度偏了約莫三分。
“不是同一批匠人做的。”他說。
馬努埃爾湊近看，聳肩：“仿品常有偏差。但能做出這等度，也算高手。”
雪齋不答。他轉從架上取來油紙，覆在螺栓紋路上，再以炭條輕抹。油紙上漸漸顯出暗影——一道微不可察的“壬”字刻痕，藏在第三圈波紋起始。他盯著看了片刻，低聲說：“這不是誤差，是署名。”
“什麼？”
“朝鮮匠戶的家族標記。”雪齋將油紙翻轉，迎向窗的日，“甲賀時學過‘影紋對照法’。有些工匠會在品上留暗記，像畫師落款。但這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追責——誰做的誰負責。”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下“壬”字與波紋組合，又對照繳獲武清單，發現所有仿製鐵炮的調節件均有此記。唯一例外，是那門未炮的備用螺栓，紋路平整，無任何刻痕。
“有人刻意留下記號，也有人不想留。”雪齋自語，“說明隊伍裡有分歧。”
正說著，門外腳步響起。兩名足輕押進一名穿麻短褐的男子，三十歲上下，指節大，掌心滿是老繭。
“將軍，這是昨夜安排進來的朝鮮工匠，金石，原屬造兵坊，專攻機括連線部。”
雪齋打量對方一眼：“會修連枷關節嗎？”
那人低頭：“會。我在平壤修過三年農改裝。”
“那就從連枷開始。”雪齋指向牆角一堆繳獲的連枷殘件，“挑一副壞的，今天午時前修好。”
金石被帶到工作臺前坐下。他作練，先檢查鐵鏈鉸接，再比對木柄榫口。雪齋站在不遠，不聲觀察其手勢。當金石取出一小塊銅片準備嵌第二節關節時，指尖忽然多了一抹紅漆，極淡，像是無意蹭上的。
但有人看見了。
千代從側門走，一男式，甲，手裡拎著半壺水。走過每張工作臺，給工匠遞水，到金石面前時，停頓一瞬。
沒說話，只接過那副半修的連枷，隨手揮了兩下。風聲清脆，但第二下甩時，尾段略沉，發出一異響。立即停下，拔出腰間短匕，撬開第二節木柄接。
薄鐵片彈出半寸，刃口朝，若完全閉合後猛然展開，足以割破使用者手掌。
“機關。”千代冷冷道。
四周頓時安靜。金石臉一變，猛地起，卻被兩側足輕按回座位。
“你說你是修械的。”雪齋走過來，拿起那塊帶機關的木柄，“可你裝的是殺人。”
金石低頭：“我不知道……那是別人放的。”
“紅漆呢？”千代問，“你過的東西都沾一點，偏偏這機關上有。”
金石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