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海風已裹著溼氣撲上大村灣北岸。宮本雪齋站在高坡指揮棚，手扶地圖包，目落在遠漆黑的海面。三艘戰船影影綽綽泊在礁後，帆桁低垂，甲板靜得聽不見人聲。他昨夜下令今早轉運糧秣，此刻離卯時還差半刻，碼頭工棚卻已燃起幾盞燈籠。
代子提著鐵皮燈從倉儲區走來，腳沾著水。將燈掛在棚柱上，從袖中出一張紙：“東部流民營地昨日完工，今日可收三百石米、二百套冬、五十鐵炮。”頓了頓，“但位太低，駁船靠不了岸。”
雪齋點頭，掀開地圖包，取出一卷泛黃的紙——《風隙時刻表》。這是他前日翻出第492章氣象記錄後親手繪製的，標著未來四十八小時兩次短暫風隙，每次持續三個時辰。他指著其中一：“巳時初刻到午時三刻，東北風轉弱，海流平緩，是視窗。”
“可現在是丑時三刻。”代子皺眉，“離視窗還有兩個半時辰。人力搬貨，一趟最多二十石，得來回十五趟，本來不及。”
“不用人力。”雪齋走出棚外，抬手指向海岸線旁那排新搭的鋼索支架。六鐵纜自海上延至半山腰，連著改裝過的雙桅斜帆車。每輛車底裝有，帆面傾斜三十度，正對山引風道。“風一來，它自己會走。”
代子盯著那結構，半晌才道：“你真打算用風拉貨？”
“不是打算，是必須。”雪齋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颱風三天後登陸，我們只有這兩個視窗。錯過，八百石糧就得爛在船上。”
話音剛落，遠傳來喧譁。一隊穿紫紅短打的外邦人沿碼頭走來，領頭者手持銅算盤，肩披防水油布。他們後跟著十幾名挑夫，個個空手而立。來人正是葡萄牙商隊，昨夜便停泊在外港，今晨聞訊趕來。
“宮本大人！”領隊拱手，口音生，“風暴將至，航路危險。我等願承運全部資，每石加價三，如何？”
雪齋不答，只問：“你們的船能逆風靠岸？”
“不能。”對方坦然，“所以我們只接平安日子的活。如今這天氣，除非用我們的封艙船，否則誰都別想。”
“那你們怎麼收三？”代子冷笑，“風沒來就先漲價？”
商隊領隊攤手：“風險定價，天經地義。你們若不信，儘可等風來試試。”
雪齋從懷中取出《風隙時刻表》，展開鋪在木桌上，用石塊住四角。他指著其中一行：“明日巳時初，風力降至三級，持續三個時辰。後日申時二刻，又有一次視窗。誤差不超過一刻鐘。”
葡萄牙人湊近看圖，眉頭越皺越。紙上不僅標有風速、汐、氣變化，還附有山迴流測算——那是他據第492章臺風路徑異常推演所得，週期偏移規律清晰可見。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對方終於開口。
“我看天象，記資料，算出來的。”雪齋收起圖紙，“現在我要試執行‘風力軌道’，首批三百石米，一個時辰上岸。你們可以留下看，也可以走。”
商隊眾人面面相覷。領隊咬牙：“好！我就看看，風能不能聽你使喚！”
雪齋不再多言，轉下令。號角響起，三艘戰船緩緩駛近淺灘。船員放下跳板，二十輛雙桅斜帆車依次水中，由小艇拖至駁船旁。每輛車背載兩石米袋，固定牢靠後，隨纜繩牽引徐徐上升。
此時天邊微明，東北風漸弱。當第一縷掠過山脊，風勢驟然平穩。雪齋舉起令旗，紅旗一揮，鼓聲起。
剎那間，六鋼索繃，帆車如離弦之箭，順風行。車碾過木軌，發出沉悶的咯噔聲，速度越來越快。第一輛車衝上半山腰緩衝倉，撞進稻草堆停下。接著第二輛、第三輛……一輛接一輛，整齊劃一。
碼頭上雀無聲。葡萄牙商隊的人瞪大眼睛，看著那些原本死沉的米袋，竟被風輕輕托起，送陸。全程耗時不足兩刻鐘，效率遠超人力十倍。
“不可能……”領隊喃喃，“風怎麼會這麼準？”
代子走到他面前，淡淡道：“因為我們不靠猜，靠算。”
雪齋立於高臺，手中令旗未放。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午，風隙如期而至。第二批資準備就緒。這一次，除了糧袋與軍服，還有五十鐵炮及火藥箱。最引人注目的是六口封鐵箱，通漆黑，四角包銅，由代子親自監督裝車，上封條後加印泥。
“那是什麼？”一名葡萄牙挑夫忍不住問。
“不該問的別問。”代子冷冷回應，揮手命人推車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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