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朝鮮風語者。他披著油布蹲在角落，雙手抱膝，微，像是在唸什麼。一名年輕水手湊近聽了幾句，回頭喊：“他說北風撐不過兩刻，之後會轉東風，帶大浪！”
雪齋點頭。這種觀風本事，在五島一帶早有傳聞。老卒曾說，有些漁夫能在閉眼時聽出季風轉向，靠的就是耳朵著桅杆聽空氣流的聲音。這人或許便是此類奇才。
“傳令下去，”雪齋說，“所有船隻保持間距，停用燈火，帆角收三，防突浪打穿。”
命令逐級傳達。水工檢查艙底是否進水，火組再次覆蓋油布，鐵炮手靠在艙壁休息，手指仍搭在引信旁。
老卒走回絞盤邊，開始指揮清理斷裂的纜繩。麻纖維泡水後沉重異常，需儘快割斷拖拽海，以防纏住槳。他裡罵著髒話，手上不停，角卻滲出——剛才用力過猛，咬破了。
雪齋沒再說話，只靜靜站著。雨水順著他眉骨的舊疤流下，過臉頰。他想起在京都當藥徒時，有一次暴雨淹了店鋪後院，師父讓他守著藥材庫門，說“水來不怕，怕的是心慌”。那時他站在門檻上，聽著洪水拍門的聲音，一不，直到天亮。
現在的海，比那次兇猛百倍。但他知道，慌沒用。
遠，一艘敵艦升起訊號燈，綠一閃即滅。接著，另一艘也回應了同樣訊號。他們在重新聯絡。
雪齋眯起眼。這些燈語他沒見過，不像常規指揮。可能是臨時約定的暗號，也可能是求援。不管是什麼，都說明敵人還沒。
他把手從懷裡出，握住了刀柄。
風又起了，這次是從東面來的。帶著鹹腥與溼冷，吹得旗幟獵獵作響。船開始左右搖晃，比之前更劇烈。
“東風來了！”年輕水手喊。
朝鮮風語者抬起頭，向天際線。烏雲厚重，但邊緣泛出一灰白。他喃喃道：“風不會一直強，先急後緩，然後……停。”
這話沒人接，但所有人都聽進了心裡。
旗艦繼續前行，速度減慢，為防風向突變失控。兩側海面仍可見敵船廓，但暫無追擊跡象。顯然，對方也在評估局勢。
雪齋的目掃過甲板。水手們大多疲憊，有些人靠在艙壁打盹，有些人默默拭武。戰鬥沒結束，只是暫停。
他低頭看自己的靴子。泥水混合著纜繩碎屑，黏在鞋面上。這雙靴子是他三年前在堺町買的，本想穿去見茶屋四次郎談生意，結果路上遇到山賊，一路逃到海邊才撿回命。後來補了三次底，至今還穿著。
現在它泡在雨水裡，皮面發皺。
他抬頭，向前方雨幕。
還有路要走。
水手們陸續起，有人遞來乾布，他搖頭拒絕。老卒走過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接下來怎麼走？”
“按圖行。”他說。
“淺灣真能過？”
“能過。”
“要是又有假圖呢？”
雪齋看了他一眼。“那就用人命測，一尺一尺地試。”
老卒咧笑了下，缺了顆牙。“您這話，聽著像五島的老頭子。”
雪齋沒笑。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一張圖，而是人心裡的僥倖。以為躲過一劫就能平安，才是最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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