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靠上主艦側舷,船伕搭好跳板,宮本雪齋抬腳登艦,靴底溼泥在甲板上留下兩道淺痕。
他站定後未作停歇,徑直走向中層甲板中央那面被帆布半蓋著的朝鮮戰鼓。鼓漆黑,銅箍鏽跡斑斑,鼓面塌陷一塊,邊緣有海水浸過的白霜。
五島樂師正蹲在一旁,用指腹輕鼓皮試彈。他抬頭見是雪齋,只點了點頭,沒說話,手指繼續在鼓面上,像是在脈。
“牛皮泡壞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鹽水滲進三層皮裡,敲不出遠聲。”
雪齋站在鼓旁,雙手垂在側,目掃過鼓結構。這鼓與日方所用不同,鼓腔更深,適合海面傳音,但材質經不起氣反覆侵蝕。他記得昨夜退時,從敵補給點繳獲此,原想作訊號之用,如今看來,得改。
“有沒有能替的皮?”
五島樂師咧一笑,出一顆金牙:“有倒是有——深海鯨肋取的皮,曬乾油浸,繃後比鐵還實。問題是,咱們船上哪來這東西?”
雪齋轉對後侍衛道:“去俘獲的那艘補給船貨艙底層查,找未啟用的鯨皮殘料。”
侍衛領命而去。不到一盞茶工夫,帶回三片泛黃的皮料,捲筒狀,外裹油紙。五島樂師接過,撕下一角放裡嚼了嚼,又吐出來,點頭:“就是它。”
兩人當即手。樂師將舊牛皮割下,出層木框。新皮需裁剪適配,他用炭筆在鯨皮上畫出廓,再以小刀細細剜去多餘部分。雪齋則在一旁監督火盆溫度,因皮料須微烤化才好上框。
“太熱會,太冷繃不。”樂師邊忙邊說,“這活兒急不得,得像煮藥,文火慢煨。”
雪齋沒應聲,只盯著火苗高度,每隔片刻便手試溫,覺得熱了就示意添水降溫。兩人配合默契,如同早年在京都藥房熬膏時那樣,一個控火,一個調料。
午後未時初刻,新鼓皮終於繃上。五島樂師用特製鐵夾固定邊緣,再以麻繩繞圈拉,最後塗上一層魚膠封。他拍了三下鼓面,聲音由悶轉清,尾音拖長,在甲板上回數息不絕。
“了。”他說,“這聲音能穿三里霧。”
雪齋點頭,又問:“能不能讓聲音像他們的鼓,又不太像?”
樂師明白其意。心理戰不在真假,而在疑慮。真了,敵以為己方未;假了,無人理會。唯有半真半假,才能攪人心神。
“得有個懂他們鼓律的人。”樂師說。
侍衛押來一名俘虜,正是朝鮮水軍專職鼓手。此人三十出頭,雙手佈滿老繭,進門時不跪,只站著抱臂。
“你什麼?”雪齋問。
“樸承煥。”對方答得乾脆。
“你們艦隊怎麼打鼓?”
樸承煥冷笑:“你想學?做夢。”
五島樂師卻不管他態度,直接掏出紙筆:“別管他認不認,我來問,你來答。旗艦示警幾下?巡哨報位節奏如何?換陣指令有沒有變調?”
雪齋對侍衛使了個眼。侍衛會意,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拔開塞子遞到樸承煥鼻下。氣味刺鼻,那人皺眉後退一步。
“這是‘三痺散’,聞多了手抖舌僵,寫不了字,更別說打鼓。”雪齋平靜道,“你現在不說,待會兒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
樸承煥盯著那瓶子,良久,終於開口:“旗艦遇敵,三連擊,間隔半息。巡哨發現目標,雙頓挫加一長鳴。左翼推進,鼓槌斜敲右側鼓邊……”
他一條條說,五島樂師一條條記。末了,樂師對照筆記,設計出一段“偽真混合節奏”:前六拍完全複製李舜臣常用令鼓,第七拍起微調頻率,第八拍加輕微震,如同訊號阻失真。
“就像有人在遠喊話,聽清了開頭,後頭卻模糊不清。”樂師解釋,“這種聲音最擾心神——既不能無視,又不敢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