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從地上拾起七枚銅錢,擺一排,“我拿走兩個。”
他收起兩枚。
“剩下幾個?”
孩子們紛紛低頭畫線。片刻後,七八個聲音同時響起:“五!”
“對。”他上“七減二得五”的紙片,“減,就是拿走。加是添,減是去。明白嗎?”
眾人點頭。
他正要繼續,忽聽“啪”一聲,一個孩子把炭條折斷了。是個圓臉男孩,正對著“人”字反覆描,可總把撇畫拉得太長,像掃帚。
“這個字怎麼老不像?”他嘟囔。
雪齋走過去,接過他的炭條,在桌上蘸水寫了個“人”字:短撇,斜捺,兩筆分明。
“‘人’字,兩腳站穩。你那一撇太用力,捺還沒落,氣就洩了。”
他把炭條遞回去:“再寫三遍。別急。”
男孩低頭重寫。第一遍仍歪,第二遍稍好,第三遍終於有了模樣。他咧一笑,把木板舉起來。
雪齋看了,沒誇,只說:“比剛才強。”
轉時,左舊傷猛地,像被生鏽的刀刃割過筋絡。他咬牙撐住柺杖,換左手持杖,右手扶了下講桌邊緣。站定後,他清了清嗓子。
“識字也一樣。一筆是一筆,差一點,意思就變。”他指著門板上的“”字,“看,‘人’字捺往下,‘’字捺往上。一個向外,一個向。寫錯了,讀的人就糊塗。”
他見一個扎辮子的孩把“學”字寫了一點,便蘸水在桌上重寫,強調最後一筆:“學問如行路,差一步也不完整。”
孩抿,照著臨摹三遍。第三遍時,點畫落在正確位置,抬頭看他,眼睛發亮。
雪齋微微頷首。
教室重新安靜下來。孩子們低頭書寫,炭條劃在木板、紙上的沙沙聲連一片,像春蠶啃桑葉。爬上講臺,照在他灰藍直垂的肩頭,料褪泛出灰白。他站著沒,柺杖倚在桌角,右手輕輕搭在“學”字那張紙上。
朝鮮長老坐在後排,背靠土牆,始終未語。他手裡著半截炭條,偶爾低頭在膝上畫幾個朝鮮字,又抹去。見雪齋站立良久,他想開口勸坐,張了張,終究沒出聲。
近半時辰過去。雪齋額角滲出細汗,左已麻木,只剩沉墜。他換手扶杖,左手撐桌,繼續講解:“人之所以為人,不在力氣大,不在跑得快,而在能學。牛馬力氣大,卻不識數;飛鳥會飛,卻不會寫字。我們能學,所以能造屋、種田、治水、帶兵。學,是人最要的東西。”
前排一個孩子小聲問:“那大人您學過什麼?”
雪齋一頓。
“醫、刀法、算賬、築城、帶兵、耕田……都學過。”他說,“一開始也不會。切藥切到手,練刀砍空摔跤,算錯賬賠錢,畫圖畫歪被師傅罵。可只要肯學,慢慢就會了。”
他頓了頓:“你們現在寫的每一個字,算的每一道題,都是往後活命的本事。別嫌它小。”
話音落,教室更靜了。連最小的那個男孩也直背,一筆一畫寫著“八”字。
忽然,那個曾把“3+5”算錯的孩子舉起手。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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