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熱鬧,晨剛亮,市集廣場已搭起三座草棚。 中間一座擺著長桌,桌上放著第一捆收割的稻穗,金黃飽滿,穀粒彎了稈。雪齋拄著柺杖,拖著左走來,灰藍直垂下襬沾著夜,他沒讓人扶,一步步走到祭臺前站定。
流民們陸續聚攏,有的抱著陶碗,有的牽著孩子。朝鮮長老帶著五名族人站在東側,穿深麻,頭巾系得端正。荷蘭商人則在西邊支開攤子,後木箱上擺著一把銅管樂,形似喇叭,旁邊還擱著一面小鼓。
“今日不為拜神,也不為慶功。”雪齋開口,聲音不高,但傳得遠,“只為記住——這地裡長出的第一粒米,是誰的手翻過土,是誰的腳踩過水車,是誰夜裡守在田埂趕鳥雀。”
他轉從桌上拿起稻穗,高舉過頭:“此谷非我一人所種,乃百人共耕、三族協力所得。今日之收,是活命的指,不是過節的熱鬧。”
說完,他走下臺階,分別請出一名日本流民代表、朝鮮長老、荷蘭商人。三人面面相覷,流民漢子手足無措,長老低頭合掌默唸一句,荷蘭人咧一笑,主手示意。
雪齋命人點火。三人各持一松枝,同時向祭臺下的陶爐。火苗竄起,青煙筆直升空。人群安靜下來,有人開始低聲議論,隨即又停下。
可麻煩還是來了。
朝鮮長老剛想席,卻被兩名自衛隊青年攔住。一人說聽不懂話怕有詐,另一人直接橫槍擋路。長老不,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口,又指了指祭臺,眼神平靜。
“他是來參加的,不是來鬧事的。”通曉朝鮮語的年輕譯員進來,一邊解釋一邊比劃,“他說帶來了自家醃的蘿蔔乾,要獻給共食宴。”
雪齋走過去,朝長老躬一禮,接過他手中竹籃,當場掀開蓋布,夾起一片蘿蔔乾放進裡。鹹中帶酸,脆而不爛。“好味道。”他說,“今晚加一道菜。”
青年們臉紅收槍。長老點點頭,緩步席。
另一邊,荷蘭商人的銅管樂被人圍住指點。幾個老農嘀咕:“這鐵筒子能吹出什麼調?”有個婦人甚至說:“怕是南蠻妖,吹響了要招雷。”
商人急得直跳腳,著半生不的日語喊:“音樂!不是咒!”
雪齋走過去,拍了拍那銅管,問:“什麼名字?”
“喇叭,也號角。”商人答。
“吹一段。”
商人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一聲嘹亮聲響破空而出,像公打鳴又像牛吼,驚得附近群撲翅飛。人們先是嚇退幾步,隨後鬨笑起來。
“聲雖異,心同和。”雪齋笑著說,“昨夜孩練琴還能錯弦,何況外國樂?讓它進樂舞隊,教孩子們認音。”
眾人愣了片刻,掌聲慢慢響起。商人咧大笑,當場把小鼓遞給一個年,手把手教他敲節奏。
祭火未熄,共食開始。鍋灶連排,蒸薯、煮粥、燉菜香氣瀰漫。流民分組取食,朝鮮人帶來泡菜與醬湯,荷蘭人貢獻了燻魚和黑麵包。孩子們端著碗來回跑,裡塞得鼓起。
就在這時,一名老農突然放下碗筷,捧起一小袋新米走到祭臺前跪下。
“若無公,吾等早死壑。”他嗓音沙啞,“去年這時候,我一家四口躺在路邊等死。是你給藥、給糧、給鋤頭。這米,是你救回來的命。”
他說完,將米袋放在雪齋腳邊,叩首到底。
人群中靜了一瞬,接著又有兩人跟著跪下,再是五個、十個。他們不喊不哭,只是跪著,低著頭,手裡攥著穀粒、野菜乾、布鞋墊——都是自己省下來的。
“願奉公為主君!”不知誰先開口,聲音抖卻清晰。
“願奉公為主君!”十餘人齊聲應和,聲音在廣場上撞出迴響。
眾人先是一愣,隨後頭接耳,臉上出複雜的神,有驚訝,有,也有思索。
雪齋臉變了。他立刻上前,彎腰扶起老農,語氣嚴厲卻不失溫和:“你我同吃一鍋粥,同守一片田,何來‘主君’一說?諸位之功,不下於我。若謝,當彼此相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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