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申時剛過。
宮本雪齋坐在議事廳東側的矮几前，左倚著柺杖，右手搭在膝頭，掌心朝上。燭火未點，只從紙門外進一點殘的，照在他袖口那圈銅綠印痕上。他沒，也沒人進來收拾地圖。長案上的朝鮮地形圖仍攤開著，墨汙已幹，邊緣微微卷起。那枚伊達家的銅牌靜靜躺在袖中，著手臂，涼得像塊鐵片。
門外傳來腳步聲，比方才親兵的輕，落地慢，像是刻意放輕了步子。他抬眼，看見門下影子停住，接著是三聲極短的叩擊——兩輕一重。這是教會線人用的暗號。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一個穿黑袍的人低頭進來，帽簷得很低。是葡萄牙傳教士，姓費爾南德斯，在對馬海峽跑商船報已有三年。他站定後沒說話，只將手按在前十字架上，微微低頭。雪齋沒起，也沒請坐，目掃過對方雙手。指節乾淨，指甲修剪整齊，無墨漬，也無藥殘留。他注意到對方右腳落地時略偏外，避開了地板第三塊鬆的木板——那是他三個月前設的機關，踩中會引響牆角鈴鐺。這人知道位置，且有意避開。
“你來得比約定早半個時辰。”雪齋說。
傳教士點頭，日語仍生：“風向變了。南風強，船快。”他從袍取出一卷羊皮，用布裹著，遞上前。
雪齋沒接。他盯著那布包看了兩息，才手接過，放在膝上解開。布是麻，產地是前，不是教會常用的那種細 linen。他不聲地剝開，出羊皮卷。封口用紅蠟著里斯本主教署的紋章，完整無損。他用指甲挑了一點蠟屑，聞了聞，有松脂味，正常。
“你說有明軍運糧船？”
“三日後，酉時前後，過對馬西水道。”傳教士聲音低，“一艘大福船，兩艘哨船，載米三千石，由寧波出港，往釜山港補給後北上。”
雪齋點頭，將羊皮卷緩緩展開。燭還沒點，他借門外餘掃視容。字跡是拉丁文夾雜日語譯註，航線標得清楚，連時都列了。落款確是主教署監製，蓋章無誤。他正要收起，忽然停住——紋章左側邊緣，有一抹暗紅，不像是印泥，也不像鏽跡。
他把卷軸挪近眼前，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那紅痕略起皮，像乾涸的痂。
他抬頭：“這，是你弄的？”
傳教士搖頭，臉上閃過一驚疑：“我……不知。”
雪齋沒再問。他將卷軸翻轉，在背面同一位置，發現一道極細的劃痕，形如倒燕，深淺不一，像是用刀尖匆忙刻下。他認得這記號——甲賀流的“逆燕”，用於標記敵急，通常出現在忍者報邊緣。可這卷軸出自教會，怎會有忍者的符？
他放下卷軸，從懷中取出隨小鏡，斜著反門外最後一點天，照在痕上。偏褐，邊緣發灰，說明至十二個時辰前就已凝固。不是新傷。也不是上去的。是有人在別畫好，再粘在這卷軸上的。
“你從哪兒拿到這個？”
“長崎商館，一名水手給我。”傳教士說，“他說是南蠻船上撿的，但我不信。我查過，那船是三天前靠岸，一直鎖艙。”
雪齋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重新卷好羊皮，用原布包起，放進懷裡。傳教士見狀，行了一禮，轉退出。門關上時，他聽見外面腳步漸遠，沒有停留。
廳重歸安靜。
他坐著沒，左手了袖中銅牌，又了懷裡的羊皮卷。一個來自教會，一個來自忍者，訊息卻指向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巧合太多。他想起昨夜伊達政宗的試探——用毒墨、機關針，只為看他會如何反應。如今又來一卷帶的報，是另一重局？還是真有其事？
他站起，拄拐走到牆邊櫃前，開啟暗格，取出那本薄冊。翻開一頁，寫下：“四月十七日，申時五刻，葡萄牙傳教士費爾南德斯遞來羊皮卷，稱明軍三日後運糧過對馬海峽。卷面有幹，形為斷刀，旁刻甲賀‘逆燕’符。來源不明，疑為嫁接。”
寫完合上，放回原。
他轉走出議事廳，柺杖點地聲在走廊裡迴盪。天已黑，守夜人剛點起燈籠。他沒回居所，而是轉向西側倉儲區。庫房建在臨海高地上，外牆用厚木板加鐵釘加固，門口有兩人哨。他走近時，守衛認出是他，連忙行禮。
“今晚誰當值？”
“田村源次郎，佐藤八郎兵衛。”
他點頭，繞到庫房後側。東南角通風口下方堆著幾捆草苫，是前日修補屋頂剩下的。他蹲下，手指蹭過地面，沾到一點黑灰。起來細看，灰中混著油漬，燒得不。他湊近鼻端，有桐油味。不是自燃，是人為點火。
他皺眉，拄拐站起，推門進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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