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斜照進議事廳，窗紙上映著竹影的橫紋。宮本雪齋坐在主位下首，左倚著柺杖，右手擱在膝頭，掌心朝上攤著那塊黃銅碎片。它已經不再發亮，邊緣被指腹磨得鈍了。他盯著看了片刻，抬手將碎片放進案角的小陶盒裡，蓋上蓋子。
門外腳步聲響起，兩名親兵抬著一長木案進來，穩穩放在廳中。案面寬平，四腳包鐵，是專為展圖所制。他們退下後，雪齋拄拐起，從牆邊櫃中取出卷軸。布帛展開時發出輕微的聲，地圖緩緩鋪滿整案。這是一幅朝鮮全境地形圖，用墨線勾出山勢走向，以等高線標註海拔，河流走勢依實地測量繪，連太白山脈的支脈分岔都清晰可辨。
他手過圖上一條蜿蜒黑線——那是自江原道通往咸鏡北道的唯一陸路通道。指尖停在脊線最高。
“此山為脊，南北分水。”他說，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廳兩人聽見，“貴軍若控海岸，我軍陸，各守其道，互不侵擾補給線，可行？”
站在案側的伊達政宗信使代微微前傾子，目順著雪齋手指掃過地圖。他年約四十，穿深褐直垂，腰佩短脅差，神始終恭敬，但眼底藏著一不易察覺的試探。此刻他點頭道：“主公常言，太白山如巨龍臥野，騎其背者得勢。閣下所議，確為良策。”
另一人立於案尾，正是朝鮮繪圖師，姓金名允植，五十上下，鬢角花白，雙手常年執筆，指節大變形。他昨日剛由邊境哨所護送至此，據稱是奉朝鮮兵曹參判之命，送來最新勘測地形圖，協助聯合作戰規劃。此時他低頭看著自己帶來的小箱，從中取出一方硯臺、一瓶松煙墨，準備添注細節。
雪齋不聲地觀察著他作。此人昨夜住館驛時，曾因不識日語誤馬廄，被巡更發現後才引至客房；今日來時，袖沾有草屑，右肩微沉，似負重。這些細節未逃過他的眼。但他不說破，只輕聲道：“請金先生標出沿海炮臺位置，以便我方避行。”
金允植應了一聲，擰開墨瓶蓋子，正要傾墨硯，手忽然一。
整瓶墨潑灑而出，正落在地圖中央——恰好覆蓋了雪齋方才所指的山口要道。濃黑迅速蔓延，浸布帛，像一塊不斷擴大的傷疤。
就在這一瞬，一道寒自硯臺底部彈出，快如蛇信，直取雪齋咽。
他沒有後退。
右手拔刀，作乾脆利落。“雪月”出鞘半尺，刃鋒橫切，將暗斬為兩段。金屬落地之聲清脆，一段滾到桌腳邊，另一段跳起撞上牆壁，掉落時已無澤。
親兵聞聲衝，劍拔弩張。雪齋抬手製止，目仍盯著地上殘件。他拄拐蹲下，左手拾起其中一截，發現是細針，尖端呈蜂針狀，表面泛著油潤澤。他又蘸了點地上殘留的墨，湊近鼻端輕嗅。
氣味微苦，帶一甜腥。
他皺眉，起命人取清水沖洗針尖，再喚文書取來試紙。紙片浸溼後迅速泛黃，邊緣起泡，中心漸漸蝕穿一個小。
“蓖麻毒素。”他低聲道，“磨在墨裡，即染。”
廳空氣驟然凝滯。
親兵立刻封鎖門窗，刀出鞘，箭上弦。雪齋卻仍站著，未下令抓捕，只看向金允植。老人雙膝一，跪倒在地，雙手抱頭，語無倫次：“非我所願！三日前荷蘭商館送來新墨，說比舊墨更耐寒……我只知用，不知有毒……求大人明鑑！”
雪齋盯著他臉，看其瞳孔收、額頭冒汗，呼吸急促而不規則。判斷未說謊。
他轉頭向信使代：“政宗公若想看我生死反應，大可親至。何必假手他人？”
信使代沉默片刻，臉上那層恭敬外殼終於裂開一隙。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遞上前。
雪齋未接，只示意他放於案上。
銅牌正面無字，背面刻有仙鶴銜松枝紋——伊達家使憑證，僅限傳遞絕軍令時使用。
“主公言：世之中，忠勇易辨，智忍難測。”信使代開口，語氣平靜，“故設此局，試閣下臨變之斷、察微之能。若見即怒，擒殺繪圖師，則不足託大事；若識毒而不驚，控局而不濫刑，方可共謀關東八郡。”
雪齋冷笑一聲：“用毒試人，不怕激起嫌隙？”
“正因信閣下能察而不怒，方可託付大事。”
廳無人言語。窗外鳥鳴幾聲，風吹簷下風鈴，叮噹輕響。
雪齋盯著那枚銅牌，許久未。最終手將其收袖中，既未擲還，也未道謝。他重新看向地圖，那片被墨汙染的區域仍在滲黑，但廓尚存。他拿起乾淨筆，蘸清水輕輕拭邊緣，試圖恢復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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