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清晨,天剛出灰白,山風仍帶著夜裡的溼氣。宮本雪齋坐在主營軍帳,左手邊擺著那支尚未封口的竹管,炭筆擱在硯臺旁,紙頁上還留著他昨夜寫下的最後一行字。他右舊傷著矮凳邊緣,微微發沉,但頭腦清醒如洗。
帳外腳步聲由遠及近,鐵甲輕響,是忍者首領帶人到了。
簾子掀開,三名被縛之人押帳中,跪地時膝蓋砸在草蓆上,發出悶響。他們頭戴黑布罩,雙手反綁於背後,腰間鏈鎖連,顯然是按甲賀規矩理過的活口。忍者首領摘下蒙面巾,聲音低而冷:“大人,昨夜您留書所指葉刺青者,已捕獲三人,皆自東松林而出,藏有偽造通行牒與南蠻地圖副本。”
雪齋沒,只抬眼掃過三人。前兩個低頭不語,肩背繃,顯是訓練有素的細作。第三人跪在最右,形瘦削,脖頸微彎,像是刻意避開視線。可當那人稍稍抬頭換氣時,雪齋瞳孔一。
是他。
長崎港那場雨夜裡,這人蜷在碼頭貨箱後,滿臉汙,右耳被浪人割去半片。當時他自稱荷蘭商館翻譯,因誤傳信遭追殺。雪齋用空藥囊蓋住他頭臉,扮作病患送出關卡,又塞了三枚銅錢和一張去九州的船票。四年前的事,像刻在骨頭上一樣清楚。
“取罩。”雪齋說。
布罩揭開,那人臉蒼白,額角有新傷,乾裂。他看見雪齋,眼神猛地一,隨即低下頭,結滾了一下。
帳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雪齋站起,繞過案几,走到對方面前。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陶杯,倒滿熱茶,遞過去。“喝點水。”他說,聲音不高,也不嚴厲,就像問一個老鄰居要不要進屋避雨。
翻譯遲疑片刻,雙手接過杯子。指尖冰涼,手微微發抖。茶水晃出一點,落在他破舊的襟上。
雪齋退後半步,靜靜看著他。
就在那一瞬,對方手腕一翻,袖中寒乍現——一把短刀出,直刺咽!作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刀尖劃破空氣,直取要害。
雪齋本能側頭,同時左手抬起,將茶杯迎向刀鋒。
“咔!”
瓷杯撞上金屬,一聲脆響,杯沿崩裂,碎片飛濺。刀尖被杯口包覆的銅邊卡住,距他嚨不過寸許。滾燙的茶水潑灑在兩人手上,灼痛讓翻譯手指一鬆,刀勢偏斜,著雪齋肩胛劃過,在丸鎧甲上刮出一道白痕。
親兵立刻撲上,奪刀、肩、反擰手臂,將其死死按在地上。短刀落地,刀柄朝上,底部紋路清晰可見——一朵六瓣紋,線條細工整,正是德川家徽。
雪齋站著沒,右手緩緩放下殘杯,掌心已被碎瓷劃出一道口,珠順著指滲出,滴在草蓆上,暈開暗紅小點。他低頭看著那把刀,又看向地上的人。
“搜。”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親兵迅速翻查,從其襯夾層掏出一枚蠟丸,剖開後是一張薄紙,展開竟是第651章所列細作聯絡暗號對照表,字跡與名單完全一致。另一側袋裡還藏著半塊燒焦的紙片,勉強辨認出“辰時補給”四字。
忍者首領上前一步:“此人偽裝極深,若非大人識破,恐已得手。”
雪齋沒應。他蹲下,與翻譯平視。那人咬牙關,眼角,卻不說話。
“為何?”雪齋問。
對方依舊沉默。
雪齋手,輕輕拂去他臉上灰塵,作竟有些溫和。“你在長崎說過,這輩子最恨謊言。現在呢?誰你撒謊的?”
那人了,終未開口。
良久,雪齋站起,轉向忍者首領:“三人皆押地牢,不加刑,不限言,唯撤燈油,七日不得見火。每日送飯一次,清水兩碗,草蓆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