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午後,天守閣東廂的銅鈴聲早已遠去。
雪齋拄著柺杖走出城門時,右舊傷在石階上磕出一聲悶響。他沒回頭,後那座曾見證言語鋒的高塔正被春照得發白,簷角鐵馬輕搖,像是在替誰鬆一口氣。
前方校場已清出一片空地,青石板洗刷得乾淨,邊緣還留著昨夜雨水的溼痕。二十名被俘的南部家武士跪在中央,雙手反綁,脊背佝僂。他們上刀箭之傷未愈,痂混著塵土結塊,有人傷口裂開,滲出淡黃膿水。朝鮮使團立於西側涼棚下,正使穿深青袍,腰佩玉帶,臉繃;副使站在稍後,手心不停著袖口。
雪齋走到主位案前,未落座。親兵抬來三十隻木箱,逐一開啟。紅褐末堆在箱底,細如塵土,卻泛著刺鼻辣氣。風一吹,幾粒飄起,落在前排一名守衛鼻尖,那人立刻捂臉咳嗽,眼淚直流。
“這是朝天椒研磨後的,摻了石灰。”雪齋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說今日米價,“曬足七日,磨三遍,藥不散。”
正使皺眉:“依大明律例,戰俘不得施以酷刑。此舉有違仁義之道。”
雪齋不答。他抬手一揮。
軍醫用竹篩將辣椒均勻撒向戰俘傷口。末瞬間,一人慘倒地,搐不止;另一人咬破,嚨裡發出野般的嗚咽。第三名武士試圖蜷躲避,卻被押解者強行按平後背,粒盡數落肩胛箭創。哀嚎聲此起彼伏,有兩人當場昏厥,角吐沫。
雪齋站著不,目掃過每一張扭曲的臉。待最後一箱灑盡,他才轉向朝鮮正使:“每放回十人,我賜一劑麻沸散止痛。若拒換,則明日再灑一次。”
正使臉發青:“你這是拿人命當籌碼!”
“不是籌碼。”雪齋糾正,“是易。你們要人,我要糧。各取所需。”
副使撲通跪下:“大人開恩!我們願先放十人!只求停手!”
雪齋點頭。兩名醫提藥箱上前,給最靠近柵欄的十名戰俘灌服湯藥。藥不久,痛呼漸弱,有人癱在地,呼吸平穩下來。
“還有十人。”雪齋說,“等你們答覆。”
正使咬牙:“必須全額換!否則我回國奏報,朝廷必遣大軍問罪!”
話音未落,跪在後排的一名武士猛然暴起。他不知何時掙斷了繩索,奪過守衛腰間短刀,反手架在朝鮮正使脖子上。刀刃進皮,滲出。
全場驟靜。
那武士滿臉淚,左臂潰爛發紫,顯然是辣椒瘡所致。他雙目赤紅,嘶吼道:“讓我們死!別讓他們用我們換糧!我們是南部家的兵,不是貨!”
守軍圍攏,弓弩上弦,卻不敢近前。副使癱坐在地,溼。親兵衝,被雪齋抬手製止。
雪齋緩緩起,解下雙刀,輕輕放在木案上。唐刀與“雪月”並列,刀鞘映著日,冷而沉默。他空著手,一步步走向場中,腳步不快,也不慢,像是走在田埂上巡視秧苗。
每走一步,那武士執刀的手就抖一下。
五尺之外,雪齋停下。左手抬起,過左眉骨上的刀疤。疤痕長約兩寸,淺於周遭皮,因常年風吹日曬,邊緣微微翹起。
“你可知為何能活到現在?”他問。
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場中所有息。
武士瞪著他,眼神兇狠如狼。可就在那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頭滾了一下。
記憶翻湧而來——十五年前,濃通往江戶的路上,暴雨傾盆。一支商隊遭山賊劫掠,領頭的年輕護衛持刀獨戰七人,刀法凌厲卻不趕盡殺絕。其中一名敗兵摔下山坡,本該被補一刀,卻被那人手拉住手腕,丟下一包乾糧:“滾吧,別再做這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