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辰時剛過，雪齋理完營地事務後，便帶著親兵匆匆趕往奧州某城，已立於奧州某城天守閣外石階下。**右舊傷未消，每上一級便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人拿小錘在骨頭裡輕輕敲打。他扶了扶腰間雙刀，茶屋贈的唐刀偏長，走時刀鞘磕著臺階邊緣，發出短促的“叩”聲。守閣武士掀開簾子，低聲道：“伊達公已在東廂候您。”
雪齋點頭，抬腳邁。
東廂線昏沉，紙門閉合，只留一條細進天。一道六曲屏風橫置中央，繪的是富士山雪景，墨濃淡不一，左側山裂了一道細紋，像是被刀尖劃過又勉強糊住。屏風兩側各擺矮案，黑漆木面，無多餘飾。他依禮落座，卻未正對屏風，而是斜坐半側向窗邊，左肩微傾，既避背後空門，又能一眼見庭院與西嶺方向的哨塔廓。
對面傳來料聲，伊達政宗到了。
“宮本大人來得準時。”聲音不高，略帶沙啞，像久未飲水，“坐姿倒是謹慎。”
“傷不便久站，不敢失儀。”雪齋答，語氣溫和，不卑不。
“那就開始吧。”政宗道。
棋簍置於屏風兩端，竹製，老舊但乾淨。黑白子分裝其中，落子聲清脆。政宗執黑先行，第一手落在右上角星位，乾脆利落。雪齋執白，應以對角星，手法穩健，節奏平穩。第二十手前，雙方皆未開口，唯有竹簍取子、放子之聲替響起，偶爾夾雜炭盆裡木柴輕的噼啪。
政宗連三路，步步，似要強奪中腹。雪齋卻不接招，轉而在邊角佈防，連取兩實地，看似退讓，實則藏鋒。第三十七手，白子悄然切黑陣隙，如針，政宗落子一頓，片刻後冷笑一聲：“你這是打算讓到底？”
雪齋未答，只手從袖中取出一塊布，輕輕拭左手掌心——那裡還留著昨晨茶杯碎裂時劃出的痕，雖已結痂，但仍會滲出薄。他完，將布收回袖，作自然，彷彿只是尋常習慣。
第四十五手，黑子猛砸中腹，力道之重，震得棋盤微。接著，政宗突然起，雙手猛然掀翻棋盤。
黑白棋子嘩啦散落一地，滾屏風影、榻榻米隙，有的甚至飛出窗外，墜庭院枯山水中。屏風被震得晃，富士山的裂痕更顯刺眼。
“德川老兒許你九州三郡？”政宗聲音陡然拔高，直過來，“還是說，你早已替他盯著關東門戶？”
雪齋坐著沒。右手緩緩抬起，過左眉骨上的刀疤——那道自江戶比武留下的舊傷，每逢雨或心緒波便會發脹。他呼吸平穩，指尖在疤痕上來回挲兩下，像是在確認某件舊是否仍在原位。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封信箋，黃麻紙包裹，火漆印完整，印紋模糊不清。他將信推至案前，順著屏風隙向對方一側，作不急不緩。
“家康三年前便在越後囤兵。”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月暗運鐵炮三百，糧草由佐渡船隊轉運，登陸點在柏崎港西岸淺灘。”
政宗未接信，也未低頭看。他站在屏風後，silhouette被窗的照出廓，獨眼在暗，看不出神。右手緩緩移向腰間，握住蛇目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雪齋依舊端坐。目掃向窗外，西嶺哨塔方向，夜未褪，樹影婆娑。就在那一刻，一聲夜梟啼劃破寂靜。
兩短一長，停頓三息，再起一聲。
他瞳孔微，但臉上毫無波瀾。這聲不合自然規律，分明是人為傳遞。他不聲記下節奏，心中默唸：西嶺有變，訊號指向部聯絡，非敵襲預警。
政宗的手停在刀柄上，半寸出，寒映亮他半張臉。他盯著雪齋，似乎想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找出一慌。可對方只是靜靜著窗外，彷彿剛才那一聲啼鳴不過是風穿林隙。
許久，政宗緩緩鬆手，將刀推回鞘中。作極慢，像是在衡量某種無形界限。
“你信從何來？”他問，語氣已不如先前凌厲。
“故人所託。”雪齋答，“不必知其名。”
政宗未再追問。他轉，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屏風之後的走廊深。簾子未曾掀，只餘一道微弱影，在紙門上緩慢移。
雪齋仍坐在原位。雙手置於膝上，雙刀未，背脊筆直如松。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棋子，也沒有整理案几。那隻被推開的信封靜靜躺在對方案邊，火漆完好，無人拆閱。
窗外，風穿回廊，吹簷下銅鈴，叮噹一聲，又歸於沉寂。
西嶺方向再無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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