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砸在臉上，像細小的石子。雪齋把最後一塊油布裹火炮底座，指節凍得發麻。他抬頭看了眼天，灰白一片，雪已下得實。隊伍踩著舊路邊緣，獵人走在最前，忍者兩翼散開，三輛雪橇拖出三條平行的印痕，向北偏東十五度延。
走出約十里，地勢漸緩，前方冰脊廓浮現。雪齋知道，翻過那裡就是林帶。他拍了拍懷裡那張用油布包好的海圖，確認還在。昨夜高原伏擊德川騎兵，火炮未損，報未洩，眼下總算騰出手來，該查一查那些航海記錄了。
林邊緣有避風巖，是預定營地。隊伍停下，忍者迅速清理積雪，搭起簡易防風棚。獵人取出乾柴點火，火苗剛竄起就被風吹歪，好在巖壁擋著，勉強燃住。雪齋下手套，雙手了，從行囊中取出黃銅量角、刻度尺和一卷泛黃的航海日誌。
他鋪開海圖，上石塊。這張圖是半月前從葡萄牙商船上截獲的，標註了岐島周邊水道，但幾關鍵座標明顯偏差。他翻開日誌，對照前日晨昏時分對北極星的仰角記錄，發現羅盤讀數與實際方位差了半度。這不奇怪——鐵炮船艙裡的鐵太多，磁偏角常擾羅盤。
“拿訊號旗。”他對一名忍者說。
忍者點頭，拎起竹竿綁好的紅藍雙旗，走到口高。雪齋寫下指令：北島鳴炮一次，南島兩次，間隔十息。這是三角測量的老法子，靠聲波傳速算距離。他記得黑田兵衛講過，聲音走一里約需三十息，雖不確，但在無星無岸的海上，已是難得的參照。
半個時辰後，旗語回傳：南北兩島皆已就位。
雪齋站起，活了下發僵的肩膀，走到外。風雪稍弱，他仰頭天，雲層裂開一道隙，出一角灰藍。他掏出量角，對準遠一座孤立礁石頂峰，測出仰角為十七度整。又依地形估距，結合南北炮響時間差，重新校正基線。
筆尖在圖上划，去舊標，重繪深水航道。原以為是淺灘的區域，實則水深可泊大船。口藏在環形礁後，漲時才現通道，退即被淹沒。他盯著那條新畫出的航線，指尖停在終點——一無名灣口，標記著極小的錨點符號。
“德川的人，常在這兒補給。”他低聲說。
火堆旁，傳教士費爾南德斯正捧著一本羊皮冊子，假裝記錄天氣。他披著厚斗篷，鼻尖通紅，眼神卻一直往雪齋那邊瞟。見雪齋收筆，他立刻起走來，臉上堆笑：“宮本大人，這海圖可是教會所制，若擅自修改，恐怕……”
雪齋沒抬頭：“你認得這圖？”
“自然。此圖出自長崎教會測繪室，由三位神父耗時三年繪製，絕無謬誤。”
“那你解釋一下，”雪齋指著圖上一，“為何按此航行，船會撞礁？”
傳教士湊近看，眉頭微皺：“或許是海流變了。”
“海流不會讓三艘船接連在同一位置底。”雪齋合上日誌，“我剛測了三次，誤差不到半里。你的圖，差了兩裡。”
傳教士乾笑兩聲：“大人通算，令人佩服。但這圖關乎聖尊嚴，還請慎重。”
雪齋終於抬頭看他一眼：“你來，是幫我們修正航線，還是護著一張錯圖？”
傳教士了，沒說話。
雪齋不再理他，轉從包裹中取出一隻陶盆，倒進清水，又撒一把褐末。那是千代早年教他配的顯影藥，用山梔子、明礬和鐵鏽灰調，遇特定墨跡會變。
他將海圖一角浸水中。
傳教士突然手，一把抓向圖面，想搶出去。
雪齋不，任他扯走。傳教士退到口，展開圖紙，臉驟變——原本空白的邊角，此刻浮現出淡紅細線，蜿蜒曲折，繞開方巡檢水寨，直指岐島腹地碼頭。正是他方才看到的新航線。
“你！”傳教士聲音發抖，“聖！此圖乃教會機，豈容你私自顯影！”
雪齋緩緩站起：“所以你早就知道這裡有秘航線。”
傳教士咬牙：“我是為上帝服務！你們才是竊取神恩的賊！”
他猛地將圖往懷裡塞，轉要跑。
雪齋抬手，一枚手裡劍釘他腳前三寸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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