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了，走了。
雪齋獨自站在帳中。外面人聲漸歇，只有風颳過旗杆的聲音。三煙柱還在西邊燒著，天因此顯得昏沉。他左手傷口開始發燙，整條手臂都有點麻。
但他沒人。
他把糧票放在燈下，又從袖中取出那塊燒焦的“政”字木片，並排擺著。一個來自敵營，一個來自廢墟，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補給線斷了，而敵人，早已埋好下一步棋。
他吹滅燈，坐在黑暗裡。
遠，最後一口熱粥的氣味已經散盡。
第一個忍者回來時得厲害，跪下急切說道：“大人，西線糧倉沒了！火是夜裡起的，牆倒了半邊，米袋全燒炭，灰裡有硫磺味和松脂混著油的腥氣。守倉的六人，兩人逃出，說聽見外面有人喊‘德川家康討伐叛逆’，接著就起火了。”雪齋剛要詢問，第二個忍者接著趕到，補充道：“北隘口外的中轉倉也遭殃了，昨夜三更後起火，火勢從後門捲，前門的人來不及搬糧就被煙嗆倒，等救出來，只剩一筐半溼的糙米。我帶人灰堆，找到一塊未燃盡的布片，上面有濱松城巡衛隊的標記。”這時，第三個忍者也匆匆趕來，他臉上沾著菸灰，聲音沙啞：“大人，南倉也燒了。”說著，他拿出半截燒焦的木牌，原本掛在倉門口，寫著“小野寺家徵用·嚴擅啟”，背面還有火燎過的痕跡，又在灰堆裡翻出幾枚釘頭朝的銅釘，顯然是被人撬開倉門後釘上的。
雪齋沒說話，只把手按在城牆磚上。磚面冰冷，裂了一道，像是被鐵水燙過又冷出來的。
他轉往主營走，刀換了左手背，右肩鬆了一下。路上沒人敢問，只有腳步聲跟在後面。到了軍議廳，他直接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三條補給線，每一條都指向那三個被焚的倉點。
“三天，我們運進的糧草，七存於這三。”他說，“現在，全沒了。”
廳裡靜下來。火盆裡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他沒看任何人，只對邊親兵說：“取火令來。”
親兵愣住。
“我說，取火令來。”
片刻後，一塊鐵牌遞到他手裡。正面刻“焚”字，背面是“令出如火，不得延燒山林”。這是早年定下的規矩——若敵軍近，為防資敵，可焚燬沿途村落空屋，但必須控制火勢，不許引燃山林，不許傷及百姓命。
雪齋提筆，在令旁寫下三行字：
“寅時三刻起火，只燒空屋，不留餘燼；
驅民離村，不許驚擾；
犬馬牛羊，盡數牽出。”
寫完，他按下手印，把令給等候的三名忍者。
“去吧。”
忍者接過令牌，低頭退出。門關上那一刻，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馬嘶。
雪齋沒坐下。他站在地圖前，盯著那三條斷掉的線，像盯著三條死蛇。
半個時辰後，第一縷黑煙從西邊升起。接著是北邊，再後來是南邊。三煙柱慢慢爬高，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筆直向上，像立在大地上的三燒焦的柱子。
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喊。只有風把煙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來。
中午前，第一批民到了營門外。
起初是十幾個人，揹著包袱，牽著孩子。後來變幾十個，再後來是上百人。他們從被燒的村子裡逃出來，聽說城裡還有糧，就一路走來。有人腳底磨破，走路一瘸一拐；有個老頭抱著一隻，說是家裡最後活；一個人懷裡抱著嬰兒，發白，一句話不說。
他們在營外站一片，沒人鬧，也沒推門。只是站著，眼著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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