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雪齋站在北門土陣邊上,腳邊是昨夜巡視時留下的泥印。他沒回帳,一夜未眠後直接來了這裡。民夫們正抬著夯土石磙來回碾新牆基,塵土在晨裡浮著,像一層薄霧。他左手按在牆上,舊傷發脹,像是要下雨。
文書從南丘火油點趕回來,著氣遞上簡報:三座糧倉的守衛已換防完畢,親兵隊持槍列陣,外圍清空了閒雜人等。雪齋點頭,把簡報摺好塞進袖中,轉往西南走。路上經過難民棚戶區,聽見有人低聲哭,也有孩子咳嗽,但他沒停步。他知道那些人,也知道他們恨這道命令——可他也知道,若不燒,敵人得了糧,死的人會更多。
糧倉外早已圍了三百多人。大多是婦孺老弱,衫破爛,臉上沾灰。有人抱著空布袋,有人拄著木,站在寒風裡喊:“還我口糧!”“我們沒沒搶,憑啥燒掉!”幾個年輕漢子想往前衝,被親兵用槍桿攔住。場面,但沒人敢真手。
雪齋登上西側那座最高糧倉的屋頂。灰藍直垂被風吹得翻飛,左眉骨上的刀疤在日下顯得發白。他出腰間唐刀,往地上一,刀土三寸,穩穩立住。人群一下靜了些。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傳得遠:“此糧若留,敵至即得;此火若起,敵退可生。寧燒吾粟,不資寇兵!”
底下有人罵,有人哭嚎,有個老漢跪下來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響。雪齋不,只朝親兵抬手。火把遞上來,他親手點燃了簷角乾草。
火焰騰地竄起,黑煙滾滾升空。熱浪撲面,得前排民往後退。有人趁往倉房角落鑽,想搶還沒燒到的米袋。親兵喝止,槍尖人,但場面終究了片刻。
就在這時,雪齋從懷中取出一隻陶罐,給旁忍者。那罐子封,釉暗青,是他昨夜親自從藥室取來的。忍者開啟,將裡面混著細的米粒撒向外圍地面,作看似隨意,實則準投放在幾條必經小路上。又有幾袋“出”的米滾落在地,引得民爭搶。
火勢越燒越旺,糧倉樑柱噼啪作響。雪齋立於高,目掃過人群腳底。那些踏過熒的人,鞋底沾了淡綠微,在影格外顯眼。尤其有二十來人,行遲疑,專挑偏僻路徑,避開巡查點,腳步輕得不像極之人。
他微微頷首。
一聲哨響,潛伏在四周的忍者悄然出。他們不聲靠近目標,待其離開人群、轉巷道時突然發難,捂拖走,作利落,未驚旁人。不到半個時辰,二十人全部押地下審訊室。
雪齋隨後趕到。室昏暗,只有壁燈一盞。被捕者或坐或躺,個個裝出疲憊模樣,嚷著冤枉。“我們就是討口飯吃!”“你們燒糧還怪百姓搶?”一人啐了一口,“你們這些當的,心比炭還黑!”
雪齋沒說話。他示意親兵帶醫千代進來。
千代一男式,甲未卸,手裡提著藥箱。走到每人跟前,檢查手腳傷。多數人只是皮外傷,敷藥包紮,沉默不語。直到最後一個——那人形瘦長,右腳踝扭傷,蹲下時忽然一頓。
輕輕揭開小綁帶,出一道陳年傷口。邊緣潰爛如蜂窩,筋絡扭曲發黑,與尋常刀箭傷完全不同。眼神一凝,低聲對雪齋說:“大人,這毒蝕筋骨,非尋常損傷。”
雪齋走近,俯細看。他認得這種傷。六年前在甲賀之裡,他曾見過三,皆因誤食毒米而亡。當時千代記錄過病理:南部晴政派人投放黴變穀,含一種秘製毒素,能緩慢腐蝕骨,發作時痛如蟻噬。而眼前這人的舊創,正是那種毒留下的痕跡。
他直起,掃視全場:“你們說只是流民?可這傷,是吃過毒米活下來的。誰會讓一個差點被毒死的人,再來搶糧?”
無人應答。空氣沉下來。
雪齋下令:“隔離審問。每人單獨關押,不得互通訊息。暫不刑訊,給水給飯,看他們自己餡。”
他走出地牢,外頭火勢漸弱,糧倉只剩焦梁斷柱。風捲著灰燼打轉,像一場黑小雪。他站在廢墟前,著還在冒煙的地基,左手舊傷突突跳著。遠難民棚戶區傳來一陣,不知是誰發現了什麼,又有人開始喊。
親兵跑來報告:焚糧現場外圍發現兩,穿著平民服,但腰間藏著德川家紋銅牌。初步查驗,是被人滅口後丟在現場的。
雪齋眯眼:“故意的。有人想讓我們以為細作全是德川派的。”他頓了頓,“但這些人,是雙面探子。一邊領德川的錢,一邊替別人做事。”
他回看向地牢方向:“查清楚他們上有沒有其他標記。尤其是左耳後,有沒有刺青。”
那是甲賀叛忍“蛇眼”一脈的記。
太昇到中天,風向變了。雪齋仍立於原地,手持漆筒,裡面封存著今日所有案卷:熒使用記錄、細作腳印拓片、傷描述、銅牌殘件。他沒下令追查幕後之人,也沒宣佈下一步行。
午時將至,親兵再次提醒:最後一座糧倉尚未點燃,是否按計劃執行?
雪齋著那座半塌的倉房,緩緩點頭:“餘燼未冷,不得撤離。待午時風起,燒盡最後一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