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雪齋披著灰藍直垂走軍議堂。
木門在後合上，屋油燈昏黃，映得沙盤上的山川壑影子晃。幾名將領已在席地而坐，朝鮮將軍坐在右首，手按膝前太刀，臉沉沉。忍者悄無聲息地立於樑柱影，聽見腳步聲才低頭行禮。
雪齋走到沙盤前，未說話，先手撥了撥東坡緩道上的枯草模型，出底下佈的鐵蒺藜。他指節輕敲沙盤邊緣：“金陣已設，鐵蒺藜三百，覆草掩跡，敵騎若從此過，馬蹄必碎。”
朝鮮將軍鼻腔裡哼了一聲：“五行之說，我只聽過兵書六韜，沒聽說用金木水火土打仗的。你這是演戲還是佈防？”
沒人接話。屋外風拍旗響，燈焰跳了一下。
雪齋不氣，轉到西林小徑位置，拿起一細竹籤進坑模型裡：“木陣在此。深坑三尺，底竹籤六十，塗蠟防鏽，覆以枝葉浮土。騎兵夜行難辨虛實，一失足便落陷。”
“那要是敵人不走這裡呢？”朝鮮將軍站起，聲音抬高，“你們日本人講玄理，可戰場不是講學堂！若敵主力直撲北門，這些花招豈不白費？”
屋氣氛繃。有將領低頭喝茶，有人悄悄瞥向門口，似在等雪齋如何應對。
雪齋緩緩出腰間唐刀——那把茶屋所贈的唐制直刃，刀在燈下泛青。他抬手一揮，作乾脆利落。刀掠過，朝鮮將軍頭頂髮髻應聲而斷，整束黑髮飄落在地，連同系發的繩也齊刷刷斬開。
將軍僵住，手指猛地攥刀柄，脖子漲紅，卻沒拔刀。
雪齋收刀鞘，語氣平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今夜子時，德川先鋒必走西林小徑，中我木陣。你若不信，可親往觀戰——屆時莫讓馬蹄先於你的腳步。”
屋雀無聲。朝鮮將軍盯著地上斷髮，口起伏几下，終究沒再開口，默默坐回原位，手仍搭在刀上，但不再說話。
雪齋繼續指著沙盤南丘：“火陣在此。草垛十三堆，藏火油桶，以火繩串聯。一點即燃，火勢順風可延三里，阻敵增援。”他又指向山澗上游，“水陣依天然地形而建，壘石壩，蓄水兩日。繩索控閘，一旦切斷，山洪可沖垮下游營盤。”最後指向北門，“土陣徵民夫百人，連夜夯土補牆，加高牆五尺，防流矢攀城。”
他說一句，就有人點頭記錄。忍者從暗走出，將一疊實地勘察圖放在沙盤旁：坡度、風向、植被覆蓋、土壤鬆程度，一一列明。
“這不是算命。”雪齋看著眾人，“是看地勢、聽風聲、查腳印得出的結果。德川五百人過鈴鹿關，是幌子；真正殺招在夜襲探路。他們要試我們虛實，我們就讓他們試個清楚。”
朝鮮將軍終於開口，嗓音低了些：“就算他們真來，掉進陷阱，又能殺多？幾十人？然後呢？大軍境，你還靠這五行陣擋住？”
“擋不住。”雪齋答得乾脆，“但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早有準備，不敢輕進。疑兵勝於強攻。今晚只要西林一陣見效，敵軍至退十里紮營，給我們多出三天時間調兵。”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諸位若還有疑，現在提。等命令下去，不容再議。”
無人再言。
雪齋轉向忍者：“傳令各陣主，子時前完最後巡查。金陣加派哨探三人，木陣埋伏弓手十名，火陣備好引火，水陣留兩人守閘，土陣班不停工。若有異，立刻飛報。”
忍者領命，影一閃出門。
會議散去，將領們陸續起離開。朝鮮將軍臨走前看了雪齋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預設服從。雪齋站在沙盤前未，直到屋裡只剩他和一名值守文書。
文書低聲問：“是否要記下今日議事結果？”
“不必。”雪齋說，“記了也是廢紙一張。等今晚見了真章，再寫也不遲。”
他走出軍議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山野溼氣。城樓上傳來巡更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焦。他沿著石階往上走，腳步穩，背脊直。左手舊傷作痛，像是天氣要變了。
子時將近，城外一片死寂。
忽然，西面林間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戰馬嘶鳴與人聲驚。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夾雜著金屬撞擊竹木的碎裂聲。有人大喊“有陷坑”，又有人慘滾落，聲音越來越。
斥候飛奔上城樓，盔歪甲裂：“大人！西林小徑發現敵騎，約六十人，全數墜木陣！我方弓手已殺十餘，餘者困在坑中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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