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捲著焦木與海水的腥氣撲上甲板，雪齋左手還搭在銅鏡邊緣，鏡面餘溫未散。他剛要開口下令，頭頂猛然炸開一聲巨響。
第一枚佛朗機炮彈撕裂空氣，砸中“海狼號”主桅下方三步遠的甲板。厚實的松木應聲炸裂，木屑如刀片橫飛，兩名水手被掀翻在地，一人捂著手臂滾進艙口。接著，第二、第三發接連命中，左側船舷火迸濺，桐油塗過的帆索燃起藍焰。
“穩住！”雪齋吼了一聲，腳跟死死釘在甲板上，任氣浪推得後退半步又強行站定。
五艘甲船已完半月包圍，炮口齊齊轉向，“鎮海號”居中領陣，六門重炮同時噴火。炮彈呈拋線來，每一發都帶著沉悶的呼嘯。
藤堂高虎趴在一倒下的拍杆旁，右臂被崩飛的鐵環劃出一道口，但他顧不上包紮，猛地翻撞向船艙側壁。只聽“咔”一聲輕響，一塊偽裝艙板的松木翻起，出嵌暗格——三百尊拇指大小的鍍金佛像整齊排列，每尊背後以細筆刻《金剛經》全文，金箔在晨下泛出沉靜澤。
“來了！”藤堂大喝，一把抓起三尊佛像拋向空中，隨即合掌高誦：“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陀……”
聲音啞卻有力，竟過了炮火轟鳴。附近水手見狀，本能跟著張，雖不懂經文，也依樣畫葫蘆喊出音節。剎那間，甲板上響起一片雜卻堅定的誦唸聲。
炮彈離弦而來，直撲“海狼號”龍骨要害。就在即將命中瞬間，空中那三尊佛像忽然震，金微閃，彷彿有無形之力將其托住。炮彈撞這層波範圍，竟在距甲板五尺劇烈抖，外殼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隨即自行崩裂，火藥未，殘片如雨墜落。
“沒炸？”一名水手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滾到腳邊的彈頭，“這……這是菩薩顯靈？”
“不是顯靈。”雪齋蹲下，撿起一塊彈殼碎片，指尖過表面細裂紋。他抬頭向敵艦，目穿過硝煙，落在炮位後方——數十名披赤袈裟的僧人正雙手結印，快速開合，掌心朝天，似在引導某種力量。
他眯起眼，低聲自語：“共振破膛……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第四炮擊再度襲來。這一次，五艘甲船分批擊，彈道錯覆蓋整艘戰船。藤堂咬牙，將手中剩餘佛像盡數丟擲，排半圓懸於船首上方。水手們也學著他模樣合掌誦經，聲音越聚越齊。
金再閃。
炮彈再次在空中震裂，但這次佛像陣列明顯不支，其中一尊“啪”地碎兩半，金灑落如星塵。其餘佛像芒黯淡，僅勉強擋下三發，剩下兩枚突破防線，一發過船尾擊中補給艇，另一發貫穿右舷貨艙，轟出碗口大的。
“不行了！”藤堂著氣，額角青筋暴起，“佛像快撐不住了！這些和尚……他們在用《金剛經》的剛之氣催火咒，專克我們這路‘不明王障’！”
雪齋沒答話。他盯著敵艦上那些僧人，忽然注意到最前排一人頸側出一截布條，隨風掀時，約可見皮上有紋路。他眯眼細看，心頭一震。
“那邊那個，脖子出來的——”他指向左翼甲船，“把那人看清了沒有？”
旁一名眼尖的水手指著敵艦：“回主將，那和尚領口往下，有塊紅印，像火燒的花紋！”
雪齋立即起，幾步到船舷邊，從腰間出“雪月”刀，反手一刀劈斷一垂落的帆繩。他將繩子甩給邊親兵：“抓個活的來！別打死，我要看那紋！”
親兵會意，帶著三人沿跳板衝向鄰船，藉著煙霧掩護，悄悄靠近漂近的一艘甲船尾部。片刻後，一聲悶哼傳來，一人影被拖拽上“海狼號”甲板，重重摔在眾人面前。
是個年輕僧人，年紀不過三十，臉上沾滿黑灰，雙目閉，口微微起伏。雪齋蹲下，手一把扯開其領。
火焰狀刺青赫然顯現，紋路自鎖骨蔓延至肩頭，線條扭曲如騰躍烈焰，與南部家三日月紋旁常綴的“業火紋”幾乎一致。
“果然是他們。”雪齋冷聲道，“不是明軍，是南部晴政從奧州找來的偽僧團。打著支援朝鮮的旗號，實則滲戰場，專修邪法擾敵。”
藤堂抹了把臉上的汗，道：“難怪能控炮彈……可咱們現在怎麼辦？《金剛經》本是用來鎮火驅邪的，結果反倒了他們施咒的引子！再念下去，等於幫他們加力！”
雪齋站起，掃視全場。佛像陣芒幾近熄滅，只剩七八尊尚存金輝。敵艦炮口重新裝填，第五齊已在醞釀。水手們跪坐地上，有的還在機械地張誦經，眼神卻已渙散。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拔出“雪月”刀，反手一刀斬斷懸掛在主桅上的經幡。
“嘩啦”一聲，黃絹落地。
全場驟然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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